卷宗封皮泛黑,纸张发脆,边角已被虫蛀得满是窟窿,封面上没有写案由,只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是四个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字:“勿悔帖”。
这是十几年前赵明霄被处决前托狱卒递出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写给“郑贤弟”的,写给当时还在御史台做侍御史的郑大人。
信里只有三句话:吾儿明远,托付龙马驿赵老驿丞。此案勿查,查则必累及无辜。弟自保重。勿悔。
郑大人把这封信压在公案底下十几年。
他没有查,他自保了,他以为“勿悔”是赵明霄对他的宽恕。
后来沈通判被贬去明州前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邓经历在经历司瘸腿桌上誊抄那些调拨单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今夜在公堂上他亲眼看着赵明远的旧竹杖点在石板地上,尾端那道偏右的磨损角度都和老赵头一模一样。
他忽然发现不是故人原谅他,是故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怪他,他攒了十几年的“后悔”在这一刻终于被这两个字接住了,不是负担卸下来,是有一个等了他十几年的人从没怪过他。
他把那封信放在公案边缘推出去,说他以大理寺卿之职宣布弹劾折子所列全部罪状均无实据,当堂驳回。
即日起原明州通判沈某调回临安,官复原职,裴明远移交通缉,兵部尚书暂行停职,移交都察院彻查其与灰袍人之关联,太后那道“限期离京”的密令与密奏当众封存,作为都察院彻查兵部尚书一案的呈堂证供。
他有几句话想带给沈通判,当年沈御史弹劾裴明远,他没有接他的折子,后来沈通判被贬,他没有替他说话。
他说这些是他欠的债,欠了十几年,今天还上一笔。
公堂里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灰白,他看向后排那些官员,那些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大半,墙头草们嗅到了风转向的味道,趁郑大人念旧卷宗时就悄悄离了席。
赵明远把赵明霄的信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邓经历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纪半瞎那只完好的右眼从人群后排望过来,落在赵明远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
竹杖横放于栏杆上,尾端那块偏右磨损的旧痕和郑大人手中那封泛黄信纸上的“勿悔”二字遥遥相对。
冷杉手里的龙炁镜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是极淡极淡的月白,雪君在明州康复站感应到了公堂上的共振,隔了千里用自己额头上那片彻底褪净格龙印的鳞片回应了这一下。
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翅膀拍开气流的声音,不是墨鳞,墨鳞正等在宫门外龙栖台上,它的翼展比这声音更沉更慢。
这声音更急更锐,带着一股穿透云层的狠劲,像一把刀劈开海风,冷杉听出那是雪君的振翅声,她在明州康复站陪了那七条龙整整十日,从未离开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