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在皇城东南角,灰墙灰瓦,门前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石阶两侧立着两尊石獬豸,独角怒目,据说能辨忠奸。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上石阶时,竹杖尾端点在石板上,声音清亮而稳定,门口等着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多,冷杉站在石阶左侧,手里捧着龙炁镜,镜面镀着心龙文符刻,镜背嵌着雪君的银白鳞片。
水生站在冷杉旁边,肩上挎着那个画了头身一样粗的龙的竹篓,里面装着从废盐场暗渠石壁上刮下来的硫磺结晶样本。
邱老海站在阶下,背上是那副刻着“老铁”的旧龙鞍,连邓经历都来了,他天不亮从明州港出发,骑着一头海龙帮的老负岳龙赶了整夜的路,老花镜换了一副新镜腿,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誊抄副本,最上面那份是废盐场硫磺调拨单的最后一次涂改记录,墨迹新鲜,是他昨夜临行前赶抄出来的。
公堂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太后党的官员,吏部、兵部、户部三部尚书全部到齐,后面排着十几张椅子,坐满了他们的人。
兵部尚书坐在最前面,他穿着正二品武官公服,胸前补子是麒麟,腰间佩着玉带,年纪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极整齐,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右侧是龙图阁和感龙士的代表,人数少得多,但苏云昭坐在最前排,把龙炁镜平放于膝上,镜面暗着,随时可以点亮。
正前方是主审官,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姓郑,五十余岁,清瘦矍铄,胡须花白,一双眼睛年轻时也是御史台的人,和沈通判的父亲同榜进士。
他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摆着太后批转的弹劾折子,厚厚一叠,压在朱红官印旁边。
他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来,没有说“免礼”,没有说“赐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明远把竹杖横放于证人席的栏杆上,站在那里,他没有官职,没有功名,在太后党的弹劾折子里,他连“被告”都算不上,“被告”是沈通判,是柳三娘,是邓经历,是纪半瞎,是所有站出来的人。
他只是那个不识时务的“江湖术士”。
郑大人把弹劾折子翻开,将七条罪状逐条念诵,每念一条,兵部尚书就在旁边微微点头,后排的官员们跟着交头接耳一阵。
第一条擅自调动泉州海龙帮入明州,第二条越权接管市舶司,第三条私闯海防勘测重地,第四条擅自拷问朝廷命官,第五条私藏市舶司机密档案,第六条伪造龙炁检测报告,第七条勾结外邦妖人蛊惑圣听。
念到第七条时,兵部尚书嘴角动了一下,和旁边吏部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明远认得那个眼神,在泉州港,马推官第一次跟他摊牌时,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郑大人从弹劾折子最下面抽出一张底单,说太后亲自批转弹劾折子时附带了一份密令,密令中指控赵明远与灰袍人实为同党,废盐场地下设施本就是他勾结西域妖人私设的秘密据点,此番在明州港拦截商船是为了阻止同伙撤离、销毁证据以掩盖自身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