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安静了一瞬,冷杉的手指攥紧了龙炁镜边缘,水生的脸涨得通红,邱老海把手探到背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龙鞍上“老铁”的刻字。
赵明远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拄起竹杖,尾端在公堂石板地上轻轻一顿,他没有怒,没有急,只是反问兵部尚书去年市舶司向户部申请特别拨款修明州港防波堤是谁批的。
兵部尚书说修防波堤是海防正务,他批了,怎么?赵明远说那座防波堤从未修过,邓经历的巡检记录存根上每一次巡检都注明防波堤工程未见开工。
明州市舶司每年春秋两季以海防勘测为名向户部申请硫磺调拨令,硫磺运到明州后直接转进废盐场地下盐仓,而每一批硫磺的调拨令上都盖着户部的印,户部的调拨令需要兵部会签,因为硫磺属于军需物资。
这笔钱就是走修防波堤的账。
他从邓经历手里接过那叠发黄的硫磺调拨单誊抄副本,一张一张放在公案上。
每一张都贴着标签,时间、调拨数量、兵部会签官员签章,最早的几张签章模糊,最近几张签章清晰,签章人是同一个名字。兵部尚书的脸变了。
不是变红,不是变白,是变僵,那种僵是做了几十年官、以为自己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漏了一笔的僵。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明远已经把宝瑞号秘密账册翻到对应页数推到公案上,每一笔硫磺调拨都对应一笔“特殊饲养费”,备注栏画着墨圈,墨圈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他再把苏云昭的龙炁频率对比图谱展开:正常龙炁暖金色,废盐场迷失之龙暗红色脉冲,每一次脉冲增强的时间点都与硫磺调拨日期完全吻合。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公案上,灰袍人的符印公式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极生硬的汉字,念出声来:“成熟后转运泉州港,经海路西行。”
这艘商船的通关文书是在兵部调令下达的同一天签发的,兵部调令说泉州港需要换防,换防当天这艘船就要出港,灰袍人在明州养了七条龙,这条商船上装的是他们最新一批龙种。
公堂里很安静。
兵部尚书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他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赵明远把那份密令从公案上拿起来,密令上盖的是太后私印,指控他与灰袍人同党。
他把密令举到与兵部尚书视线齐平的位置,说这道密令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倒过来写的,裴明远是兵部尚书的人,兵部尚书是太后的人,太后保的不是裴明远,是兵部尚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公堂正中央,却不是扑通一声落水,而是一声极尖锐的碎裂,郑大人忽然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公堂穹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没有喊“肃静”,没有喊“退堂”,而是从公案后面站起来,转向兵部尚书的方向,把一直压在官印底下的一份旧卷宗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