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时,夕阳正从皇城的朱红大门方向斜斜地铺进整条宫道,梁公公的拂尘在臂弯里轻轻转了个花,说他伺候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太后在召见之后主动改了这么多道旨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娘的佛珠捻得比平时快了三分,咱家从没见过她捻那么快。”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朱雀御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笼,太后的承诺听起来很痛快,兵部尚书革职交都察院彻查。
灰袍人一案由龙图阁会同市舶司彻查全国沿海港口,市舶司改户部直管,感龙士修习班纳入龙图阁正途,沈通判调回临安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但他在慈宁宫澄砖地上站了那么久,太后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了,每一个字都记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裴明远,一个在明州经营了二十年、每年春秋两季往废盐场地下运硫磺、把大宋的龙改造成西域武器的从四品市舶司提举,太后在旨意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裴明远对她已经没用了,要么裴明远还握着什么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梁公公,”赵明远没有回头,“裴明远关在大理寺诏狱?”
梁公公的拂尘停了一下。“是,郑大人亲自签的押票,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兵部尚书呢?”
“暂行停职,软禁在府,都察院的人明天一早去接,赵先生是想…”
“我想见裴明远。”赵明远把竹杖在宫门石砖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明天,今晚!”
诏狱在大理寺最深处,入口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阶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两壁的青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硝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守狱的老狱卒举着油灯走在前面,灯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老狱卒边走边嘟囔,说这间牢房空了十几年,上一个关进来的人姓赵,话没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手里的竹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裴明远的牢房在诏狱最底层,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门板上开了一方巴掌大的探视窗。
老狱卒把油灯插在墙上的灯座里,钥匙在锁孔里咯吱咯吱转了好几圈,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极沉重的闷响,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叹息。
裴明远坐在牢房角落的铁床上。
他穿着一件灰布囚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刚结痂的旧伤,是被押解途中用碎瓷片自己划的,不是想自杀,是想制造伤口感染换取就医机会逃跑。
伤口处理得不好,边缘红肿,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油灯光下泛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精光。
他瘦了,颧骨更突出,胡子拉碴,但那股在明州港经营了二十年的底气和精明,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还稳稳地贴在他脸上。
他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往铁床栏杆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早就猜到第一个来看他的人不会是郑大人,也不会是都察院的人。
而是那个在明州港茶楼里找到纪半瞎的年轻人,因为只有这个人知道,扳倒兵部尚书不是终点,灰袍人在中原的网还没被扯出来。
赵明远把竹杖靠在墙上,在铁床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忽长忽短。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告诉裴明远,太后已经下令彻查全国沿海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