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诏狱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明远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把裴明远的绝笔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石獬豸头顶那盏气死风灯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
裴明远的字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潦草，但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收得很稳，像是在牢房里无数次默念之后才落笔的，他把册子重新贴身藏好，和断笛贴在一起。
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明显感应到某种比龙炁更沉的东西。
裴明远说得对，这本册子不是账本，是遗书。
他在先帝驾崩那年就开始记，一年一记，记了整整二十年，每一笔都对应灰袍人在明州的一次行动，每一笔都有太后的私印为证。
雨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临安深秋特有的细雨，细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凝成了水珠，沾在衣袍上不声不响，但不用一炷香就能把人湿透。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雨里，竹杖尾端点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更沉，他没有回龙胆茶肆，而是转向了都察院的方向。
裴明远的册子在他怀里，这本册子不能过夜，太后的人迟早会发现裴明远没有死于伤口感染，而是好端端地坐在诏狱里，和一个拄竹杖的年轻人谈了半个时辰。
到那时，这本册子就是太后最想毁掉的东西。
都察院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御史台。
郑大人从大理寺卸任后暂代都察院左都御史，今晚是他轮值的第一夜。
赵明远走到都察院门口时，郑大人的老仆正端着一碗热姜汤要往里走，老仆认得这根竹杖，在大理寺公堂上他替郑大人递卷宗时，亲眼看见赵明远用它在兵部尚书面前顿了一下，顿出了满堂肃静。
老仆把他引进西厢房，郑大人正伏在案前批阅沈通判从岭南发来的最新奏报，听到竹杖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赵明远把裴明远的册子放在他面前，说这是裴明远在诏狱里亲手交出来的，太后与灰袍人二十年交易的完整记录，每一条都有太后私印。
郑大人接过册子逐页翻看，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七页时停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缓缓擦着镜片。
他问裴明远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记这个，赵明远如实回答，他说他迟早会被灭口，留这本册子给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郑大人沉默良久，说裴明远做了一辈子假账，至少在这件事上做了本真账。
郑大人把册子锁进案头的铁柜里，转过来看着赵明远，他刚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明天早朝都察院将正式弹劾太后，但弹劾太后需要铁证。
裴明远的册子是物证，兵部尚书的供词是人证，而苏云昭从明州发来的符印公式破译报告将作为旁证，证明灰袍人的龙炁改造术确实源自大食国，裴明远和太后的二十年交易确系“与外邦勾结、侵害大宋龙脉”。
三证齐备，都察院就能在早朝上正式提出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