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账本。”裴明远把册子举到赵明远面前,“这是我的遗书,从先帝驾崩那年我就开始记,一年一记,记到今年整整二十年。
我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灭口,不是被你,不是被郑大人,是被她,这道伤口不是用来骗大夫的,是用来骗她的人。
她派了两个内监来诏狱探我,名义上是探监,实际上是看我死了没有,我用这道伤装病,让他们以为我快不行了,暂时没必要动手。”
裴明远站起来,走到牢房中央,把册子双手递出来,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枷锁磨出的青紫痕迹,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在冷铁床上躺了太久,肌肉已经撑不住他强撑了半辈子的体面。
赵明远接过册子,翻到最近几页。
最后一页写的是明州港,裴明远写下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将这本册子藏在铁床夹层里,留给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落款是“裴明远绝笔”,墨迹潦草,但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收得很稳,他从废盐场暗渠里逃出来时是空着手的,但这本册子一直贴身藏在囚衣里。
赵明远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和断笛贴在一起,他看着裴明远锁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旧伤,说裴明远做了一辈子假账,至少在死前做了一本真账。
裴明远没有回答,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铁床上,油灯光把他脸上的阴影重新切成两半。
他说他做了二十年的买卖,到头来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买卖的一部分,太后卖了他,他卖了所有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做交易,但交易做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成了交易的一部分。
这本册子换的不是他的命,是别让那些龙白死。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起来,他把竹杖在牢房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转身往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对裴明远说明天都察院的人会来提审,让他把对太后说过的话再对他们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裴明远在他身后问,他出去以后打算拿它做什么?!
赵明远说把它交给郑大人,作为彻查太后的呈堂证供,不是扳倒太后,是扳倒她背后那个用大宋的龙和西域人做交易的利益网络。
他走出诏狱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理寺门口的石獬豸在月光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拄着竹杖站在石阶上,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
把册子重新贴身藏好,竹杖点在石板上,声音清亮而稳定,他没有回龙胆茶肆,他要去都察院,连夜把这份证据交给郑大人。
而在临安城北那间亮着油灯的茶肆里,秦五娘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骨头汤还在锅里翻滚,灶台上那件新缝的青衫还搭在椅背上,袖子翻过来等着改暗褶。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说他在诏狱门口站了片刻,竹杖点在石板上那声音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秦五娘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说那正好,锅里还有汤,面现揉,葱花现切。
追云在院门口轻轻踩了一下蹄子,巷口方向,竹杖声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