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远的册子记了二十年,但他的脑子里还记着册子之外的,比如太后和灰袍人最早是怎么搭上线的,灰袍人在中原第一个据点不是明州,而是更早的某个港口。
灰袍人带走他是为了堵他的嘴,只要裴明远死了或消失,太后就可以继续撑一阵。
但只要他还没死,就有找到他的可能。
墨鳞用翼尖拨开诏狱暗渠出口处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对着黑暗的渠洞发出一声极悠长极低沉的龙鸣。
它同时感应到了两种频率,灰袍人符印特有的暗红色脉冲,以及裴明远囚衣上残留着的诏狱青砖的硝霜味。
它把这双重频率锁进了记忆,无论灰袍人把裴明远带到哪里,只要靠近墨鳞的感应范围,它就能认出这两道频率交叠的痕迹。
郑大人留下几名得力人手清理现场、安顿受伤的老狱卒,派人立即加强兵部尚书府邸的守卫。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被灰袍人遗落的黑衣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说现在对方手里唯一的活口就是裴明远,而从今夜起都察院将动用全部力量追查灰袍人在中原各地的渗透情况。
他准备派一队专门追踪龙炁频率的感龙士配合墨鳞展开搜索,沈通判已从岭南召回,正在赶往临安的途中,此人熟悉明州与岭南各地市舶司内情,将在抵达后接手协调沿海港口排查行动。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诏狱。
雨已经小了些,朱雀御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头顶掠过的墨鳞翼尖上新愈那道裹着盐晶的鳞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片从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铁片,秦五娘替他收了好些天,临出门前塞进他青衫口袋里的,铁片上嵌着的盐晶还在微微发光。
裴明远说他做了一辈子假账,至少在死前做了本真账。
他大概在被灰袍人带走的那一刻还在想这笔交易到底怎么做才算不亏本,他这辈子除了做假账,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留一步后手。
他当年在先帝驾崩后就预料到日后事发,所以藏下了那本册子,如今在灰袍人潜入牢房时,他留下的囚衣碎片和倒下的铁床痕迹至少能让追踪者循迹而动。
秦五娘在灶台边搅着那锅翻滚的骨头汤,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坐在门口,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嚼着烟嘴。
追云卧在他脚边,右前蹄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李清音从后院走进来,把竹筒放在桌上,水中追云今早从葱地里刨出的那片葱叶正缓缓沉入水底。
她拿起火钳夹起灶膛里一块烧红的炭,将它放在灶台边那块被雨打湿的青砖上,这是临安的规矩,给走夜路的人留一盏灯。
慈宁宫中,太后捻着佛珠正望向窗外那株被夜雨冲刷的老梅,梅花还没开,枝头挂满了冰冷的雨珠。
今夜的雨之后,朝堂上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