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在瘸腿桌前蹲下来。桌腿边掉着一片被撕破的袖口布料,布边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硫磺粉末,针脚极细极密,和诏狱里裴明远被灰袍人带走时,扯破的囚衣袖口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取出那片从废盐场铁门上带回来的铁片,与掉落在地的铁箱边缘比对,断口与铁箱上新撬掉的痕迹严丝合缝。
裴明远被带走前用衣服裹着捡来的硬铁片撬开墙角铁箱,把里面记载着岭南据点暗河走向的卷宗推到了桌底夹层里,他自己没能走出去,但卷宗他留下来了。
赵明远把卷宗交给沈通判,沈通判展开细看,上面画的是莲花山脉所有地下暗河的走向,每一个据点都用符印编号标注。
其中七个编号与苏云昭破译的公式,对应,而在所有编号的最中央,有一处被反复圈画的位置被靛蓝墨水重重打了三个叉,旁边用极潦草的汉字写着:“地肺”。
“地肺。”沈通判抬起头,“这名字我在潮州府旧志里见过,莲花山脉深处有一处天然溶洞群,直通海底,终年涌出硫磺热泉,古人称之为‘地肺’,大地的呼吸口,灰袍人把最后的据点设在那里,所以改造成本比明州低得多。”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废弃盐仓,站在晒盐滩上望着莲花山脉深处,墨鳞蹲在他身边,翼尖新添的裂口已结痂,血凝成深褐色与鳞片本身近乎墨黑的底色融为一体。
李清音把竹筒里的水倒了一小杯递给他,岭南的红土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深赭。
灰袍人从明州退到岭南,从石门退到晒盐滩,现在正收缩进他们最后的据点。
而裴明远就在那里,他留下的卷宗、撬过的铁箱和断笔的符印公式,都在告诉后来者:地肺里藏着灰袍人在中原最后的武器,也藏着一个做了一辈子假账的人最后一点残存的良知。
苏云昭是在第三日黄昏到的,落日正从莲花山脉主峰背后沉下去,最后一道赭红色的光从山脊线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移过断头河泛白的河面,移过晒盐滩大片龟裂的盐壳,移过废弃盐仓塌了半边的屋檐,最后停在他肩头。
他站在榕树下,还是一身素白长袍,领口浆洗得笔挺,袖口束得极紧,腰间系着龙图阁首席的玉带。
连赶了数日路,雪君的银白鳞片上沾满从明州到岭南沿途的尘土,她收拢双翼落在榕树气根旁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墨鳞翼尖那道新愈的伤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不是心疼,是问候。
苏云昭从雪君背上卸下一口铁皮箱,箱盖上刻着龙图阁的印,里面装着灰袍人符印公式的全套破译图谱、沈通判岭南调拨单与符印频率的逐条比对结果,以及一面新改装的龙炁镜,镜背上嵌着从明州康复站那七头龙身上自然脱落的鳞片。
他把铁皮箱放在榕树下竹桌上,翻开破译图谱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他临行前连夜赶出来的,墨迹还带着明州港的海风湿气。
他在明州破译了灰袍人符印体系的核心算法,那些符印本质上是一种龙炁频率的强制转换公式,把中原龙脉的暖金共振强行扭曲成西域干旱环境能适应的暗红脉冲。
但他在破译过程中发现所有公式都缺了一个关键变量,被加密过。
这个加密变量不是数字,不是公式,是一种特定的龙炁频率,只有特定的龙种才能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