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拄着竹杖走过朱雀御街。
街边的说书人刚讲完“韩大祭酒折杵谢罪”,正端起茶碗润喉咙,准备开讲下一段。
他今天要讲的是新段子,刚编没几天:“感龙士岭南破锁,灰袍人韩江落网。”听众已经围了好几层,有人喊“快讲快讲”,有人搬了小马扎坐在最前排。
说书人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朱雀御街上空回荡。
赵明远在人群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听,他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走过龙胆茶肆门口,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秦五娘正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
追云卧在井台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那是它在龙马驿院子里养成的习惯,每次墨鳞从竹林飞过来接它去海边溜达时,它就用右前蹄在泥地上踩一小块印记,每一块都朝向巷口。
他走进院子,在老赵头旁边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老赵头正用旱烟杆指着井台上晾着的秋葱说这些够吃到明年开春,追云昨天又刨了一排新坑,等他回来种冬葱。
井台上那些秋葱晾得整整齐齐,每根葱管都翠绿挺拔,根上还带着泥。
他说好,明天就种。
从两年前在龙马驿马厩里每天被追云用鼻尖拱醒的那个清晨开始,他送过文书,逃过通缉,潜过深海,爬过蜀道,闯过盐场,砸过锁链。
如今他坐在自家院子里,身边是老赵头和追云,灶房里是秦五娘的骨头汤。
明日他要到龙图阁去,给新学徒上感龙术第一课。
窗外,墨鳞从竹林里飞起来,翼展遮住了整条朱雀御街,它低头掠过龙胆茶肆屋顶时,翼尖轻轻碰了一下秦五娘插在门口的那把铲子,铲子在暮色中轻轻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惊蛰过后,龙胆茶肆后院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
秦五娘说这棵树比她年纪还大,她嫁到临安那年它就在这儿,每年春天抽芽,秋天落叶,从来不误。
今年新芽抽得格外早,元宵节刚过,枝头上就冒出密密一层鹅黄的嫩尖,追云每天蹲在树下仰头看,鼻尖跟着风吹的树枝来回转,转累了就把脑袋搁在老赵头膝盖上打盹,老赵头说今年春来得早,葱地该翻土了。
赵明远在龙胆茶肆过了两个年。
头一个年从龙眠海回来,灰袍人的案子还没结,大年初二就被冷杉叫去龙图阁看新送来的感龙士教材样书,第二个年从岭南回来,裴明远的绝笔册子已归档大理寺,太后撤帘,兵部尚书流配琼州,灰袍人全国据点被逐处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