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他破天荒地睡到辰时才起，起来发现秦五娘已经把饺子端到床头，追云蹲在床尾，嘴里叼着刚从葱地拔的新葱，连根带泥，整根放在他被子上。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门口探进头来，说新年新气象，今天不用你修蹄甲，追云的蹄甲他自己修。
修完了，修得很不错，追云抬起右前蹄给赵明远看，蹄甲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和老赵头自己拄了二十多年竹杖磨出的手劲一模一样。
今天是惊蛰后第七天，龙图阁感龙士修习班新一届学徒入学。
赵明远天不亮就起了，换上那件袖口改过三次的青衫，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走出龙胆茶肆。
追云没有跟，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老赵头说今天要翻葱地，追云负责刨坑，这项技能它练了两年，从最初把葱籽刨得到处飞到如今每个坑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老赵头只需要跟在后面撒籽就行。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翼尖掠过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巷口等赵明远，它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在晨光中泛出极淡的墨金，从明州废盐场铁门到岭南地肺石门，这片鳞片上嵌着的盐晶经历了无数次符印共振，如今已经完全和鳞片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片比任何鳞甲都更坚硬的旧伤印记。
龙图阁正堂那块“格感并济”匾额下站满了人。
这一届学徒比第一届多了近一倍，其中一半是从沿海各港口来的，泉州港的海龙帮伙计，明州港的负岳龙驭手，潮州府的年轻渔民，还有几个从岭南莲花山脉走出来的猎户。
沈通判调回临安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之后，把自己在岭南追踪灰袍人时用的炭条地图捐给了龙图阁，地图被冷杉裱好挂在正堂墙上，和海上碑林的名字拓片、初祖遗迹的符印破译图谱并列。
新学徒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这三样东西前面看一刻钟。
苏云昭说这不是仪式，是预习，让他们知道感龙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冷杉换了新袍子。
他现在是龙图阁正式教习，专教入门班的龙炁镜操作基础，青衫袖口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迹，是替韩山岳誊抄最后一批修正档案时溅上去的，他洗了好几次没洗掉，也就不洗了。
他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面新出厂的龙炁镜，镜背上嵌的不是雪君鳞片，而是一片新褪的鳞片，来自泉州港最后一批褪尽格龙印的负岳龙。
他翻开花名册正准备点名，一个年轻学徒从队列里探出头来：“冷教习，听说你当年在嘉会门第一次用龙炁镜照到墨鳞的时候，镜面亮了你说‘阳光反射，看花了眼’，是真的吗？”冷杉没有回答，只是把龙炁镜翻了个面，镜背上那片负岳龙鳞片在正堂日光下泛出极淡的暖金。
前排几个学徒同时“哇”了一声。
苏云昭站在讲台左侧没有打断他们，他刚从明州回来，康复站最后一头翼骨受损的龙已能独自飞行，他亲眼看着它在明州港上空绕飞三圈后降落在废盐场旧址上，那片土地曾被硫磺和硝石泡了数年，如今盐碱壳缝里长出了第一丛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