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龙图阁时雪君额头上那片彻底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正堂日光下格外亮,她走过正堂时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挂在匾额下方那截被韩山岳折断的格龙杵,断杵在红绳上轻轻晃了一下。
苏云昭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他说感龙术修习班第三届正式开学,这一届多了一门新课,符印识别与逆向破解,教材由龙图阁和明州康复站联合编纂,总纂官不是他,是李清音。
李清音此刻不在正堂,她在隐龙渊陪林若溪守龙泉,顺便把母亲林霜从泉州港后山移来的一株山茶种在渊顶老松旁边,临行前她把玉坠里记录的四种频率,翠绿心脉、海蓝海图、灰白盐霜、暖金祭坛,全部刻进了新版龙炁镜的标准比对图谱,以后每一面新出厂的龙炁镜都能自动识别这四种频率的变体。
苏云昭说这门课的核心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认?认出什么是被强行扭曲的龙炁,什么是自然生成的龙炁,什么是需要被逆向破解的符印,什么是需要被尊重的自由?
这番话落进正堂里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当年他在架阁库独自翻档案时窗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冷杉站在门口捧着第一面改版龙炁镜,手还在微微发抖。
课后,冷杉被新学徒们围在练武场上,非要他示范怎么用龙炁镜感应墨鳞的共振频率?
墨鳞趴在练武场边缘的沙地上,尾巴盘成一个半圆,新学徒们轮流把手放在它前腿上,墨鳞打了个哈欠,它早就习惯了被一群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人摸鳞片。
轮到那个问冷杉“阳光反射”的学徒时,他太紧张,手还没碰到墨鳞,龙炁镜倒先脱了手,镜子掉在沙地上弹了一下,镜面朝上,正好映出头顶竹林的影子。
镜面竟然亮了,极淡极淡的暖金。
他根本没有碰到墨鳞,但他心里想着嘉会门城门口那个场景,想着冷杉当年是怎么用一个不是谎言的谎言放走了一头全黑龙种?
墨鳞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竖瞳在沙地上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合上,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冷杉弯腰把龙炁镜捡起来还给学徒,说这面镜子你今天开始用,镜面上第一道光你已经自己点亮了,不是碰到龙才叫感龙,心里有龙,镜子就会亮。
午后,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朱雀御街。
苏云昭从身后叫住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的是明州港市舶司的印,信是邓经历写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信里说经历司新来了几个年轻书吏,他正在教他们誊抄公文,用的是当年沈通判留下的通判印教他们怎么盖章,不是用印泥,是用心?!
明州港的市舶司新规已废止多年,港口的龙类入港免检,风里燕重新在桅杆间穿梭,负岳龙在码头上排队,他说他坐了三十年冷板凳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如今才发现冷板凳坐久了也能坐热。
信末附了一句:纪半瞎的眼睛动了手术,左眼白翳用龙炁共振削薄了一层,现在能模模糊糊看见人影了,再过半年就能重新做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