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知道今天要去哪里,每年清明都去,这条路它比赵明远还熟。
城西义庄后的歪脖子松在雨雾中静默着,松针被夜雨洗得翠绿,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积了一汪雨水,映着头顶渐渐散开的灰云。
赵明霄与赵夫人的合葬墓前已经有人在扫墓了,不是老赵头,不是秦五娘,是几个赵明远不认识的临安百姓,他们带着锄头和扫帚,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碑座上摆着几碟清明果和一杯新茶。
一个老妇人正用袖口擦碑上的雨珠,擦到“勿悔”两个字时格外轻,像是怕把笔画里的青苔擦掉,她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过来,连忙直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她儿子前年在明州港被市舶司扣了风里燕,是赵先生把风里燕从宝瑞号后院救出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今天清明,就来给赵先生的爹娘扫个墓。
赵明远把竹杖靠在碑座上,蹲下来和她一起拔碑脚边新冒出来的几棵杂草,草根带出泥土,混着雨水的清腥气。他说不用谢,他爹娘喜欢热闹。
从前在龙马驿,他爹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带一包各地的小吃放在驿站的灶台上,说谁路过就自己拿。
老赵头和秦五娘到的时候,碑前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站在坡下,看着歪脖子松下来来往往的扫墓人,没有往前走,他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丝没点着,只是嚼着烟嘴。
秦五娘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清明果和一碗用龙胆茶肆骨头汤煮的面,她把面放在碑座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她年年清明都来送面,赵明霄当年在龙胆茶肆赊的茶钱她从来没催过,人走了以后,她把赊账本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每年清明拿出来在灶火上烘一烘,烘干了潮气再放回去。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秦五娘看着坡上三三两两的扫墓人。
“都是明州港和泉州港来的。”赵明远把最后一棵杂草拔掉,直起身来。
他认出了人群里几个面孔,有个是万龙港的负岳龙驭手,在码头赶了二十年负岳龙,市舶司新规废止那天他领回了被扣押的龙鞍,鞍上刻的是“老铁”,有个是潮州府的年轻渔户,他家的渔船曾在韩江口帮海龙帮堵过灰袍人的暗河出口。
他们都不认识赵明霄,但他们都知道赵明霄的儿子。
赵明霄绝笔信里那句话:“吾儿,此处藏我毕生所求”如今正被越来越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续写下去。
临近午时,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从坡下走来。
韩山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旧竹杖,不是老赵头那根,是他自己削的,杖尾磨损处缠了一道粗麻绳,麻绳边缘支着细麻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