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海放下龙鞍，走到营地边缘，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起眼说那些符印不是灰袍人带来的，灰袍人只是从极北遗迹里挖出了这套公式的原始版本，但真正会用这套公式的，是辽国本地的驯龙士。
他把龙炁镜翻过来，镜背那片明州康复站的龙鳞在暮色中泛出极淡极淡的暖金：“他们管这种符印叫‘共死印’，烙在龙鞍上之后龙与龙之间会产生强制性的龙炁同步，正常龙炁共振是自愿的，就像墨鳞在龙眠海祭坛替那头迷失之龙补上心跳，那是龙自己选的。
共死印是剥夺龙的选择，把一群龙的龙炁强行锁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群龙就算想退，共死印也不让它们退。”
冷杉把龙炁镜翻过来对着北方扫了一遍，镜面上浮出几道极暗极乱的脉冲，他说不止是龙鞍上的共死印在干扰正常频率，更远处，燕山山脉尽头那道几乎被云层完全遮蔽的峡谷深处，还有一道比岭南地肺古龙化石更古老、更纯粹的“锁”频率，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激活。
那应该就是苏云昭正在追踪的原始公式的源头，也是灰袍人极北分支最后的据点。共死印只是从那道原始频率上切下来的碎片——辽国龙骑拿到的是二手的符印，而真正的原始版本还在北境龙脉深处。
当天夜里，赵明远在营地篝火旁把从明州带回来的铁片放在膝上，铁片上的盐晶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蓝。
墨鳞卧在他身后，尾巴盘成一个半圆，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正在微微发光，它感应到了，在燕山更北更远的地方，有一头龙正在发出极微弱的求救频率。
那头龙的龙种不属于中原任何已知龙脉，但它的频率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断裂痕迹，和雪牙龙炁中被强行切断又自行愈合的伤疤一模一样。
墨鳞在岭南地肺听过古龙化石骨髓里残存的心跳，在明州废盐场铁门后听过迷失之龙的沉闷悲鸣，在泉州港海底听过被符印裹着的龙蛋里稚嫩的挣扎。
但这次不一样，这头龙的频率不是被灰袍人改造过的暗红脉冲，不是被血誓反噬的碎裂波形，而是一种极古极老的共振，和初祖遗迹的心跳同出一脉，只是更远、更深，像是从数千年前一直叫到现在。
追云从篝火旁边站起来，右前蹄在冻土上轻轻踩了一下，邱老石坐在篝火对面，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说他见过那头龙，三年前的冬天，他带斥候小队翻过燕山侦察辽军营地，在暴风雪里迷了路，马死了，人也快冻死了。
那天夜里他在一个冰窟窿里避风，半睡半醒间听见一声龙鸣，穿透了暴风雪传进冰窟窿，极悠远极低沉，不像他听过的任何战鼓或号角，倒像整座燕山在呼吸。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龙鸣，战龙的冲锋鸣、濒死龙的哀鸣、血誓反噬时那种不像龙叫只像碎裂本身的悲鸣，但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龙鸣：它不是在求救，不是在示威，不是在呼唤同伴，只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向这片冰原宣告我还在这里。
听到那声龙鸣之后，他从冰窟窿里爬出来，顺着龙鸣的方向，找到了出山的路，他说那是他的救命恩龙，他找了它三年。
赵明远把铁片收回怀里，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龙钥已自行将那声从燕山尽头传来的龙鸣频率与邱老石三年前听到的频率做了比对。
两道频率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墨鳞昂起头对着北方发出了一声极悠长的龙鸣，这声龙鸣穿透朔风，穿透暴雪，穿透燕山层层叠叠的山脊，传向那道被云层遮蔽的峡谷深处。
它在回应那头古龙，它告诉它有人来了。
当年邱老石在冰窟窿里听到的那声确认，如今墨鳞替所有还活着的人与龙确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