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横亘在北境与中原之间,像一道被朔风劈开的灰色屏障,山脊上残雪未消,山脊以南是中原的枯草与冻土,以北是辽国的荒原与冰河。
墨鳞在燕山上空盘旋了片刻,赵明远伏在它背上往下望,望见了山脚下那片被战火犁过的营地。
营栅歪斜,几顶帐篷被烧得只剩骨架,地上的车辙和蹄印被冻在硬土里,保持着溃退时的凌乱形状。
没有尸体,但有几副被遗弃的旧龙鞍歪在冻土上,鞍具上的绑绳在朔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垂死的手。
龙锐军的残部在燕山北麓扎营,篝火的烟柱从谷口升起来,不是笔直的,是被朔风吹散成一片淡蓝的雾。
赵明远带着墨鳞在营地边缘降落,几个正在修整龙鞍的老兵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一眼,先看到墨鳞翼尖那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光泽的裹盐鳞片,紧接着才看到从龙背上滑下来的青衫青年和他手里的旧竹杖。
一个老兵咧开嘴笑了,露出被风沙磨得参差不齐的牙口:“是赵先生!临安龙图阁的感龙士,明州盐场破灰袍人的那个!”他喊得极响,像是怕朔风把声音吞了。
营地深处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有人放下正在磨的刀,有人拍了拍身边卧着的战龙的脖颈,让它们去看那头从岭南地肺飞来的全黑龙种。
从帐篷里走出来接他们的人,赵明远认识,准确地说,他认识那副龙鞍,鞍上刻着“老铁”两个字,和邱老海背上那副一模一样。
来人是邱老海的亲弟弟,邱老石,龙锐军前锋校,在北境守了十几年边关,脸上的皮肤被朔风吹得像老树皮,左耳缺了半块,不是刀伤,是冻掉的。
他大步走到邱老海面前,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拥抱,没有寒暄,邱老石把他哥背上的北境专用鞍卸下来掂了掂,说绑绳位置不对,北境的风是斜着刮的,从西北往东南,绑绳应该往右偏三分,和临安的偏法不一样。
邱老海说那是老赵头的竹杖磨损角度,他照着磨的,邱老石抬头看了一眼赵明远手里的竹杖,说这根就是赵老驿丞的旧竹杖?
赵明远把竹杖递过去,邱老石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用拇指摸了摸杖尾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又看了看自己龙鞍上那根磨损角度一模一样的绑绳,把竹杖还给赵明远,赵老驿丞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这竹杖二十四年没换过。
他记得他哥在泉州港赶负岳龙时,每次来信都提这根竹杖,那时候他还纳闷,一根竹杖有什么好提的。
好嘛!现在他知道了。
邱老石把北境军情逐条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过期的邸报,但每一条都让冷杉握紧了龙炁镜。
辽军的龙骑战力远超预期,不是数量,是打法。
以前辽国龙骑用的也是血誓,但血誓有极限,龙死主存,主死龙殉。
现在的辽国龙骑冲锋时龙与龙之间的距离密集得根本不符合常理,正常龙骑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以免龙炁互相干扰,但这批辽国龙骑却像被什么力量同步了一样,每头龙的动作整齐划一,龙炁之间的干扰被降到了最低。
从灰袍人退到北境之后,辽国龙骑的战斗力忽然间大幅提升,他们开始在战场上使用某种从未见过的符印,不是刻在铁箱上,是刻在龙鞍上,每副龙鞍的鞍桥内侧都镶了一块刻满靛蓝符印的铁片,和明州废盐场铁门上的符印同源,但更简洁、更直接,不需要硫磺催化,不需要培养舱,只需要龙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