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紧急调令送到龙胆茶肆时,赵明远正蹲在后院给追云修蹄甲,追云的右前蹄踩在他膝盖上,蹄甲边缘新生的角质层光滑而坚韧,和两年前那道反复裂开的旧伤判若两蹄。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今早新切的葱花,冷杉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封盖了兵部火漆的公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从龙图阁一路跑到城北,在嘉会门被排队进城的商队堵了好一阵,翻墙出来的。
赵明远看完公文,把追云的蹄子从膝盖上放下来,拄着竹杖站起来,追云右前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它认得这封公文的火漆颜色,上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火漆,是两年前那封“着即征入禁中,为镇国龙兽”的圣旨。
它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火漆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
“北境急报。辽军入境,龙锐军请求感龙士支援。”赵明远把公文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
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震,龙钥还记得苏云昭从极北发来的那道极窄极尖锐的脉冲频率,和岭南地肺古龙化石骨髓里那道“锁”完全同源。
苏云昭在信里说,灰袍人的原始公式就藏在极北的暴风雪深处,而极北就在辽国境内。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翼尖掠过老槐树新抽的嫩芽,落在龙胆茶肆门口,它现在完全是一头成年全黑龙种的体型,翼展遮住了半条巷子,鳞甲在春分过后的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赵明远按在胸口的手背,隔着衣衫,断笛和公文叠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温度同时传到它的鼻尖上,它知道要去哪里了?
从岭南地肺回来之后,它一直在等这一天,灰袍人的符印公式虽然被破了,但源头还在,那片从未被绘入海图的白色荒原还在,那些被雪牙龙炁中上千年前的断裂痕迹还在等着有人去替它们重新接上。
秦五娘没有骂人,她把锅铲往灶台边一靠,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面放在桌上,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说吃,吃完再走。
赵明远坐下来吃面,秦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她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小心”,只是说了句:“北境比岭南冷,墨鳞那件旧鞍我拆了,续了一层新棉花,你试试合不合身。”
墨鳞的龙鞍是她昨晚连夜改的,她把旧鞍拆开,在夹层里续上今冬新弹的棉花,针脚比任何一次都密。
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刚从井台上晾干的秋葱,他把葱放在灶台上,在赵明远对面坐下,竹杖横在膝上,葱地里的冬葱该种了,追云昨天又刨了一排新坑,等你回来种。
赵明远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好,回来就种。
午后,冷杉带着龙图阁派遣的感龙士小队在嘉会门外集结完毕,这一批队员全是修习班第一届和第二届结业的学徒,领队是邱老海,他背上那副刻着“老铁”的龙鞍换成了新打的北境专用鞍,鞍架上多了几道绑绳,用来固定极寒环境下龙炁镜的保温棉套。
水生站在邱老海旁边,肩上挎着那个画了头身一样粗的龙的竹篓,篓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刚从龙图阁仓库领出来的新型龙骨共振引导器,是苏云昭根据他在岭南地肺破译的符印公式逆向设计的,能在战场上快速搜寻被血誓撕裂的龙炁碎片,引导它们回归龙脉。
冷杉自己带了三面新版龙炁镜,镜背上嵌着明州康复站最后一头痊愈的龙翼上自然脱落的新鳞。
追云站在墨鳞旁边,右前蹄在石板地上轻轻踩了一下,它这次非要跟去,赵明远本打算让它留在龙马驿陪老赵头,追云不肯,从早上开始就用鼻尖反复顶撞他的后腰,力道和两年前每天催他起床送文书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