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的翼尖划破北境上空稀薄的云层时，燕山最后一道山脊已在身后化作一道淡灰的剪影。
更北的地貌与中原截然不同，冻土在短暂的夏季表层融化，又在深秋重新冻结，年复一年，在地表刻出无数道规则的六边形裂纹，从空中俯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龟甲。
辽国牧人管这种地貌叫“大地之鳞”。
此刻大地上覆着残雪，雪填进六边形裂纹里，把整片荒原变成了一张镶银的龟甲拓片，萧燕燕飞在前面带路，白灾的鳞片在逆光中呈现极淡的冰蓝，和这片荒原的色调如出一辙。
赵明远伏在墨鳞背上，竹杖横放于膝，墨鳞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在进入辽境后一直泛着微光，它感应到这片冻土之下，埋藏着极古老的龙炁，不是单头龙的残骸，是一整片龙脉网络的地下根系。
追云站在墨鳞背上，右前蹄在墨鳞鳞片上轻轻踩着节拍，它不是紧张，是在数，数地下龙脉的脉搏，每一拍都和冰崖古龙心脏最后那次搏动的频率分毫不差。
午后，白灾开始下降，降落的落点不是营寨，不是城池，是一座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石山，山体被辽国牧人称为“老龙背”，整座山的形状像一头卧龙蜷缩在冻土上，脊背隆起处被朔风削出层层片状的岩棱，远看确如龙鳞。
山脚有一道极窄的裂谷，入口处立着几根半坍的石柱，柱身刻的不是心龙文，不是灰袍人的符印，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犷的刻痕，线条极简，寥寥数刀勾勒出龙与人的轮廓，并肩而立，额头相贴，和李清音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看到的那幅初祖并肩像，是同一个母题，但年代更早。
萧燕燕从白灾背上跳下来，走到石柱前，她的契丹话本说得极流利，但此刻开口用的是极生硬的宋话：“这里，老龙背，我爹，先帝在世时，每年春天都来这里，不带兵，不带大臣，只带一头老龙，他在石柱前面跪着，跪一炷香，我小时候问他跪谁，他说跪祖宗。”她把手按在石柱上，仰头看着柱顶被朔风磨圆了的刻痕，“辽国龙骑世代相传的血誓，最早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先帝临终前跟我说，血誓不是祖训，祖训藏在这道裂谷最深处，被灰袍人的先辈用符印封了好几百年，他每年春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祭祖，是为了确认封印还在。”
赵明远走到石柱前，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断笛刚一靠近石柱，笛身骤然发烫，心龙文刻痕同时亮起，是极稳极缓的暖金，裂谷深处传来一声极沉极缓的回响，是门，一扇被封了数百年的门感应到龙钥在靠近，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墨鳞从赵明远身后走上来，用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轻轻碰了碰石柱，石柱上所有的刻痕在同一瞬间亮起，裂谷入口处那几根半坍石柱之间忽然浮现出一道光幕，由纯粹龙炁凝成，光丝流转如初祖遗迹同出一脉，只是更沉默、更苍老。
这道光幕没有被灰袍人切开过，它的边缘有几道极细极旧的疤痕，是数百年前有人试图用符印强行进入时被光幕弹回灼伤的痕迹，那些灰袍人没能进入裂谷，他们只能在裂谷外围找到一些散落的龙炁残片，用那些残片伪造了血誓的原始模板。
这就是为什么共死印的源头频率与冰崖古龙的原始频率同源，却不同质：一个是完整的，是承受，一个是被切割的，是掠夺。
萧燕燕把手从石柱上拿下来，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从小握刀磨出的茧，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