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在临安城外的竹林里落下来时，惊蛰刚过三天，竹林里的笋还没冒尖，但地下的竹鞭已在冻土里悄悄蔓了一冬，只等一场春雨。
追云从墨鳞背上跳下来，四蹄在竹叶堆里踩出几个深深的蹄印，右前蹄那块曾经反复裂开的旧角质层如今光滑而坚韧，踩在枯叶上发出极清脆的沙沙声。
它没有立刻往巷口跑，而是停在竹林边缘，昂头对着龙胆茶肆的方向发出一声极悠长极清亮的低鸣，这声低鸣和它两年前在龙马驿马厩里每天早上催赵明远起床时一模一样，只是确认：我回来了。
赵明远从墨鳞背上滑下来，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站在竹林边，竹杖尾端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在冻土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清亮而稳定。
冷杉的信是他在北境营地临行前收到的，信封上只盖了龙图阁的日常公务印，没有加急，没有密押，信里说临安一切安好，韩山岳身体尚健，龙胆茶肆的灶火没熄过，只是秦五娘上个月把铲子从门口石墩旁拔出来重新打磨了一遍，不是要铲谁，是铲刃生锈了，她说春天到了该磨磨。
冷杉这人心细，每次写信都把各人的近况逐条报告，连追云换了新蹄铁、老赵头在葱地旁边又开了一垄新土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赵明远在北境前线没有多余的精力惦记临安，但他也知道赵明远一定会惦记。
所以他每次都把这些小事写得极细极碎，细到赵明远在暴风雪里读信时能闻见灶台上骨头汤的蒸汽味。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上冒出了密密一层鹅黄的嫩芽，秦五娘说这棵树比她年纪还大，她嫁到临安那年它就在这儿，每年惊蛰前后抽芽，春分后长叶，从来不误。
今年新芽抽得格外早，元宵节刚过，枝头上就冒出了嫩尖，追云蹲在树下仰头看了整个正月，鼻尖跟着风吹的树枝来回转，转累了就把脑袋搁在老赵头膝盖上打盹。
此刻它从竹林里冲出来，撒开蹄子就往巷口跑，跑到老槐树下猛地刹住脚，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一声极清脆的响，然后回头看看赵明远，意思是：快点，灶上炖着汤呢。
龙胆茶肆的门板全卸了，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白汽从锅盖缝隙里涌上来，和巷口老槐树新芽的清香搅在一起，秦五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刚打磨过的铲子，铲刃上原来生了一层极薄的黄锈，她用磨刀石磨了一上午，磨到铲刃能照见自己那张脸为止。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她听了太多年，老赵头那根旧竹杖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角度，全临安只此一根。
“面现揉，葱花现切，鸡蛋是双黄的，追云今早从鸡窝里偷的，被母鸡追着啄了三圈。”她把铲子往灶台边一靠，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磨刀石留下的细碎石屑。
她上下打量了赵明远一遍，瘦了，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结的淡粉色疤痕，不是刀伤，不是符印灼伤，是冻疮好了以后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