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比岭南的雨更狠,岭南的雨是黏的,闷的,让人喘不上气;北境的风是干的,利的,割在皮肤上不留血只留痕。
那道冻疮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不住的手背边缘,秦五娘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锅盖,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老赵头拄着那根新削的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这根竹杖是在赵明远北行之后削的,龙骨祠堂后面那片毛竹林里挑了根最直最老的竹子,用柴刀削了大半个月,削坏了不知多少根竹坯才削出这根合手的,杖尾磨损处也磨出了偏右三分的角度,和老赵头用了二十四年那根旧竹杖几乎一模一样。
追云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几根刚从葱地里刨的新葱,根上还带着泥,那根葱后来被秦五娘切碎了撒在赵明远临走前最后一碗面里,赵明远把手里那根刻着“勿悔”的旧竹杖横放在老赵头膝上,这竹杖在冰崖前顿过,在龙脉核心里与初祖封印共鸣过,在燕山前线冻土上陪他走过无数步。
现在它回来了。
老赵头把两根竹杖并排放在膝上,一根刻着“勿悔”,陪了他大半辈子 一根也曾刻着同样的字,陪了赵明远走过所有他没走过的路。
两根竹杖磨损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杖尾都被石板磨出了月牙形的斜角。“你爹以前每天早上去龙马驿送文书,竹杖点在石板上,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把新杖拿起来,旧杖递回给赵明远,“这根儿你留着,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这根竹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赵明远接过旧竹杖,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秦五娘把面端到他面前,碗底在桌上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面还是那个味儿。
他低头吃面,秦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她说老赵头今早把葱地里的冬葱全收了,一根一根码在井台上晾,追云蹲在旁边守着不许野猫靠近。
那些冬葱是去年秋天种的,熬过了整个冬天,葱管冻得发紫,开春后又泛了青,晾干了,能吃到今年新葱下来,赵明远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窗外的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枝梢,竹林里墨鳞正用翼尖拨弄一根刚冒尖的春笋,追云卧在葱地旁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那是它在等明天。
隔天一早,赵明远拄着旧竹杖去了龙图阁,正堂那块“格感并济”匾额还挂在原处,匾下站满了人。
苏云昭从西域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被西域的风沙磨得更锋利,但握笔的手依然稳,他在正堂左侧新设了一面公告墙,墙上贴着从各地汇总来的感龙士巡查报告,有从西域发来的沙漠龙种目击记录,有从南洋发回的海龙种群数量统计,有从北境发来的退役战龙康复进度表。
每一份报告右下角都盖着当地感龙士的印章,那些印章形状各异,圆的、方的、椭圆的、歪歪扭扭自己刻的,但盖在纸上都同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