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岳坐在正堂旁边的耳房里，藤椅扶手上被他手臂磨出的两个浅坑比离开时更深了几分，他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叠刚批完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苏云昭起草的《感龙士巡查体系规范化方案》，建议在各沿海港口设立常驻感龙士，由龙图阁统一调配。
他瘦了，青衫腰带往里收了两扣，握笔的手背上多了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当年在镇龙窟亲手打开所有牢门、在太和殿金砖上对着太后说出“臣改不完所有的错”时的那双眼睛，此刻正在公文末尾用朱笔一笔一划地写“准”字。
最后一笔微微往右偏，和他年轻时写格龙图谱上“刺”字时那个偏法依旧一模一样。
他搁下笔看着赵明远，说回来的正好。
冷杉从礼部调回龙图阁后把北境龙炁监测网的数据全部整理归档，发现北境龙脉核心的搏动频率与龙眠海祭坛存在极微弱但极稳定的同步共振，这种共振穿过整个中原龙脉网络，在泉州港、沉龙泽、隐龙渊都能同时监测到。
他说这大概就是初祖说的“心脏”，不是某一头龙的心跳，是整条龙脉网络自身在搏动，他对赵明远说你当初在龙眠海祭坛激活的那道光柱没有消失，它只是融进了龙脉深处，现在正在以每年极微弱的幅度稳定增强。
也许再过几代人的时间，这道光会重新浮出地表？也许不会？但龙脉在跳，这本身就是证据，证明“共生”不是理想，是事实。
赵明远在耳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正堂方向传来新学徒练习感龙术时龙炁镜此起彼伏的微光，光从“格感并济”匾额下方的断杵上掠过，断杵在红绳上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停住了。
他说要去看看追云的蹄甲，上次修完到现在快两个月，该修了，韩山岳说去吧，这批公文批完他也去茶肆坐坐，秦五娘上回说给他留了今年的新茶，赵明远拄着竹杖站起来，竹杖尾端在耳房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清亮而稳定。
窗外，墨鳞从竹林里飞起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春分过后的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追云在龙马驿院子里用右前蹄踩下一排朝向巷口的蹄印，秦五娘在灶台前把新摘的春葱切得细碎，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
清明的雨在临安城上空悬了数日，迟迟没有落下，天色是那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淡青，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棉布，拧不出水，却也晾不干。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穿过朱雀御街时，街边的老槐树已经挂满了嫩绿的新叶，叶片被连日的水汽浸得发亮，风一过就簌簌地抖落几滴隔夜的露珠。
卖龙须酥的小贩换了新担子，扁担上刻着“格感并济”四个字，刻痕尚新，边缘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说书人坐在茶坊门口端着茶碗润喉咙，今天讲的仍是“韩大祭酒折杵谢罪”，这一段他已经讲了无数遍，但每次讲到韩山岳当众折断最后一根格龙杵时，声音依然会微微发颤，像是那把断杵的碎片至今还嵌在他嗓子眼里。
城西义庄后的歪脖子松在雨雾中静默着，赵明远拄着竹杖走上荒坡时，远远看见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碑座上放着一束新摘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