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箱是从那艘南洋商船底舱搜出来的，不大，只比追云的马厩食槽宽半寸，箱盖四角用铅封封得严严实实，铅封上的市舶司旧印是伪造的，印泥里混了鱼胶，遇水不化。
海蛙从底舱积水里把箱子捞上来时还以为是块压舱石，抱上甲板才发现是铁家伙，锈迹斑驳，边缘被海水泡出了蜂窝状的蚀孔，但箱体仍然沉得压手。
他抄起随身带的锉刀沿着铅封边缘轻轻一撬，铁箱应声而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铁锭，每块铁锭表面都嵌着极细极密的靛蓝纹路，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从铁水凝固时就嵌在里面的，铸铁的模具里事先放好了符印公式的负片，铁水浇进去，冷却之后符印就长在铁锭里，和铁锈、铁晶、铁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
拿锉刀锉一层，靛蓝纹路还在，再锉一层，还在？！
符印已与铁共生，除非把整块铁锭熔了重铸，否则符印永远嵌在铁里。
柳三娘把分水刺插回腰间皮鞘，抬头望着从临安方向飞来的那道黑影，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在暮色中极远极亮，像一颗低垂的星，她安排人用油布把铁箱封好，自己走到码头石阶边，在暮色中点燃一支从孙四海那里顺来的旱烟，等待赵明远落地。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下墨鳞时，海蛙已经把铁锭从箱子里一块一块搬出来，按靛蓝纹路的深浅在码头上排成一排，最浅的那块只嵌了极细几道像发丝似的靛蓝，最深的那块纹路已从铁锭表面渗进内部，用锉刀锉掉一层铁锈之后，下面还有一层新的靛蓝。
柳三娘说，货主是明州旧港商，姓钱，和当年宝瑞号那个钱掌柜是本家，但不属于同一支，她查过市舶司的通关文书，这批铁锭报的品名是“农具铁料”，收货方是南洋一家铁匠铺，但铁匠铺根本用不上这么多铁锭，八块铁锭足够打几十副龙鞍铁架，关键不在铁锭本身，而在铁锭里的符印，这些铁锭运到南洋之后，会被熔铸成符印铁片，再经手工作坊打磨成龙鞍配件，运回中原或转卖给其他买家。
整个流程中，铁锭本身完全合法，任何市舶司都查不出问题。
海蛙拿锉刀在铁锭侧面锉了一下，锉下来的不是铁屑，是极薄极细的一层铁皮，铁皮背面也嵌着靛蓝纹路，纹路从铁锭表面一直深入到金属内部，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物在铁里缓慢地呼吸。
冷杉把龙炁镜对准铁锭截面，镜面上浮出的暗红脉冲极弱极细，不是灰袍人老式符印那种尖锐刺目的脉冲，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搏动。
他重新校准灵敏度再测了一次，发现这种新符印不会主动撕裂龙炁，它只是记录，记录铁锭在铸造过程中从龙脉节点附近吸取的龙炁波动，然后把这些波动原封不动地嵌在铁里，等铁锭被熔铸成符印铁片、安装到龙鞍上时，这些被记录的波动会与战龙的龙炁产生共振，他强烈感觉到这不是强行扭曲，不是强制同步，而是诱导。
它不强迫龙做任何事，只是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龙对指令的接受程度，让龙更容易服从，让驯龙士更容易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