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落在老槐树旁边,追云蹲在它身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秦五娘在灶台前把新摘的春葱切得细碎,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与正堂里此起彼伏的落笔声融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温暖而湿润的谷雨里。
而在更南的海域,泉州港远海深处那片偶尔闪烁的暗红光芒仍在浪涌间时隐时现,海蛙签完名后走到码头边蹲下来洗手,抬头望了一眼那片远海,说海脉还没消停。
不过不急,他们慢慢查,修蹄甲的归修蹄甲,查案子的归查案子,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耽误谁?!
这话说得极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这就是这一代人的方式,不喊口号,不立盟约,只是日复一日地做,在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一种新的活力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长。
墨鳞在龙眠海祭坛上空盘旋时,赵明远伏在它背上,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龙钥记得这片海,当年他第一次把断笛嵌入祭坛凹槽时,整片龙眠海都亮了,金色光柱从海底喷涌而出,贯穿海水,贯穿云层,贯穿天地。
沉没了数千年的初祖遗迹在光柱中重新浮出海面,石阶一级一级亮起来,人龙初祖并肩而立的雕像被正午的日光镀成金色,那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理解“合亦须还”是什么意思?!
分离的创痛需要有人承受,偿还的代价需要有人分担,他不是一个人还的,如今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里承载着冰崖古龙的原始频率、龙眠海祭坛的共振余波、海上碑林数千片鳞片的记忆碎片,以及那头在数千年前独自承受了所有分离创痛的初祖古龙最后的心跳,它带着所有这些回到这片海,像一头成年龙回到自己出壳的礁石。
墨鳞没有降落在祭坛上,它绕着祭坛飞了数圈,随即在祭坛东侧一片从未被海图标注过的浅滩上收拢双翼,四只爪子踩进细沙里,这片浅滩在龙眠海祭坛激活之前还沉在海面下,祭坛升起时带动了周围的海底地形,把这片浅滩从海底托了上来。
浅滩上散落着极古老的贝壳碎片和珊瑚化石,中间立着一根半埋的石柱,石柱的形制与海上碑林那座无名碑岛上的石柱一模一样,柱身刻满了原始心龙文,比祖训石壁上的铭文更古老,比初祖遗迹正殿里的冰棺刻痕更简洁。
只有一行字:“第八对偿还者,归位。”
墨鳞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石柱上的刻痕,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接触石面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石柱上的原始心龙文逐字亮起,不是反射,是回应。
这道石柱在海底沉了数千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第八对偿还者完成了所有偿还,他们的龙带着调和后的原始频率回到这片海,石柱就会自行激活。
赵明远把手放在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上,运转法顺着心脉缓缓渡入鳞片,与石柱的共振频率对接,他的意识被卷入墨鳞的意识,墨鳞的意识被卷入他的意识,两个独立的心在同一道频率上融成了同一个感知,和多年前他在祭坛上第一次与墨鳞完成完整共振时一模一样,但更深,更稳,不再是汹涌的潮水,而是安静的海流。
他看到了初祖留给第八对偿还者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公式,不是剑,不是锁,不是遗迹,是一段记忆,初祖分离前,与他的龙并肩坐在这片浅滩上,额头贴着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