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墨鳞从浅滩上涉水走过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夕阳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追云蹲在海蛙旁边看那头负岳龙吃龙粮,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着节拍,海蛙把锉刀收进怀里,说他想请邱老海在泉州港开一个修蹄甲的培训班,不是感龙士也能学的那种,他第一个报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先生,你说苏教习会把我们也写进教材吗?”
“不是写你们。”赵明远把竹杖在码头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是你们自己写,教材那一章留白,谁来学,谁就往上写一行自己的名字,教材不是碑,不是刻完了就永远不变,教材是灶台,谁来了都能添一把柴。”
苏云昭收到赵明远从泉州港发回的急信时,正在龙图阁档案室里校订感龙术教材的第三版修订稿,信是托冷杉带回的,信封上没盖官印,只压了一片从泉州港码头捡来的牡蛎壳碎片,壳片内侧有极淡极淡的珠光,和他当年在龙角礁沉船里第一次见到沧溟号龙骨时附着其上的那种牡蛎壳一模一样。
他拆开信,逐行读完后把信纸放在档案架最上层那排修正过的格龙图谱旁边,然后在修订稿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非感龙士龙类技术规范”。
写完他搁下笔,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冷杉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还捧着刚从泉州港带回的新版龙炁镜数据,不敢出声,苏云昭沉默时的气压比韩山岳发火时还低,这是龙图阁所有学徒的共识,但这一次苏云昭沉默不是因为生气。
他是在想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感龙术教材从第一版到第三版,每一章都是为感龙士写的,从来没有一章是写给那些没有感龙天赋却仍然选择和龙一起生活的人。
“你觉得海蛙算不算感龙士?”苏云昭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冷杉被问得愣了一下,说海蛙没有感龙天赋,龙炁镜照不出任何频率,但他修蹄甲的手法比很多感龙士还稳。
苏云昭说那就对了,教材缺的不是天赋,是承认,承认有些人不用龙炁也能和龙共生,教材应该给他们留一页。
他把修订稿翻到最后一页,用朱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极简极短的竖线,和白灾鼻尖碰墨鳞额头那条线一模一样。
“留白,不是空着,是留给后来者自己往上写,每一届学徒入学第一课,把名字写在这页上,有感龙天赋的写在左边,没有的写在右边,左右之间不画线。”他搁下笔,把修订稿合上,让冷杉去礼部调取三府联名上书原文,再把韩山岳请来商议教材修订事宜。
冷杉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又绊了一下,苏云昭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卧在窗台下的雪君说,去跟着他,免得他下楼梯又摔了,雪君从窗台下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了出去。
午后,韩山岳端着他那杯浓得发苦的龙团胜雪走进档案室,他比去年更瘦了,颧骨突出,青衫腰带往里收了好几扣,握笔的手背上多了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