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稿子的眼神依然锐利,锐利到苏云昭把修订稿递给他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扉页上那行新加的标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又飞走了,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在档案室窗棂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光斑。
把修订稿放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副铜边眼镜戴上,翻开第三版修订稿的附录部分,附录里收录了龙图阁自建阁以来所有修订过的教材版本记录,每一版都标注了修订原因和新增内容。
他在最新一页上写道:“第三版增补。新增第十三章‘非感龙士龙类技术规范’。增补人苏云昭。增补理由:共生非感龙士之专利。”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说他只有一个要求,这一章的例证部分不能用龙图阁的官方数据,要海蛙自己写。
教材不是碑,教材是灶台,灶台上有什么菜,取决于谁在烧火?
海蛙的龙粮配方怎么调的,蹄甲怎么修的,龙类诊所怎么开的,全部由当事人自己口述,他替他们整理成文,但不改内容,不改措辞,连错别字都不改,错别字也是当事人的一部分,就像他当年修正格龙图谱时不允许任何人替他改一笔。
赵明远从泉州港回来那天,龙胆茶肆的灶台上又多了一锅新熬的骨头汤,秦五娘把从码头带回来的牡蛎壳洗干净穿成串挂在灶台边,海风一吹就发出极轻极脆的碰撞声。
她问赵明远那些给负岳龙修蹄甲的年轻人算不算感龙士,赵明远把追云的蹄子从膝盖上放下来,说算,不过是另一种,不是天赋,是选择。
秦五娘听了,把铲子在锅里搅了三圈,然后盖上锅盖说那就对了,她当年替御厨教骨头汤时也是这么说的,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下次再来,做菜不是天赋,是愿意站在灶台边看两个时辰。
几天后,海蛙的口述稿送到了龙图阁,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大群从泉州港、明州港、潮州府赶来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是铁匠学徒,有的是码头挑夫的女儿,有的是退学但从未离开龙类的感龙士修习班前学员。
他们聚在龙图阁正堂门口,有人手里拿着自制的龙炁镜镜框样品,有人怀里揣着厚厚一叠手绘龙骨图谱,有个码头姑娘用油布裹着一本被海水泡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她这几年在泉州港给负岳龙做体检的所有数据,包括每头负岳龙的蹄甲裂纹走向和对应的修蹄角度。
冷杉说,这些人听说教材要给他们留一页,连夜从泉州港搭海龙帮的货船赶来,船老大没收他们的船钱。
苏云昭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群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从档案室取出一本装订好的空白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只在扉页上写了一句:“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他把册子放在正堂桌上,翻开第一页递给海蛙。
海蛙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海蛙。泉州港海龙帮伙计。不会感龙术,会修蹄甲。修过的负岳龙都活得挺好。”他把笔递给下一个年轻人。
铁匠学徒写他会打铁,能把龙炁镜的镜框从旧铜改成轻铁合金,码头姑娘翻开她那些被海水泡皱的笔记本,替父兄和负岳龙签名,退学的感龙士学徒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竖线,不是心龙文,但他记得祖辈传下来的说法,这道线是龙的名字和人的名字之间的那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