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是在谷雨前最后一场春雨中推开那家铁匠铺大门的,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泉州港的石板路上不声不响,只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深灰。
她没打伞,靛蓝窄袖长袍被雨丝洇得发黑,腰间分水刺的皮鞘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的那块“老铁匠铺”木匾被灶烟熏得发黑,匾角还粘着去年贴的春联残片,红纸褪成了灰白,但“生意兴隆”四个字还倔强地粘在木头上。
铺子里的炉火正旺,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几个学徒光着膀子在铁砧前抡锤,火星溅在汗湿的皮肤上嗤嗤作响。
掌柜姓铁,人称老铁,不是外号,是真姓。
邱老海跟他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早年还在泉州港赶负岳龙时就固定找他家买龙鞍铁架,后来共死印碎了,共生盟约初立,也是老铁头一个响应,带着几个徒弟连夜改制新式龙鞍,把原来嵌共死印铁片的凹槽全部填平,镶上刻着龙骑姓名与战龙姓名的木牌。
他的手艺在泉州港数一数二,人品也硬,海蛙用的那批轻铁合金龙炁镜镜框就是他免费帮忙打的。
柳三娘把分水刺往柜台上一搁,从怀里掏出那份沈通判从岭南发来的采购记录抄件,摊在老铁面前,纸页上墨迹工整,是邓经历誊抄公文时惯用的蝇头小楷,每个字的捺角都拖出一条均匀的墨丝。
她指着其中一行:几十年前,市舶司采购西域银硝一批,采购方:泉州老铁匠铺。
老铁把铁锤搁在铁砧上,用围裙擦了把手上的铁锈,拿起那份抄件凑到炉火前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银硝”两个字他认得。“这东西我几十年没碰过了。”他的声音被炉火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混着风箱的余响,在狭窄的铺子里嗡嗡回荡。“当年是镇龙司一个都统直接找我定的货,说这是军需物资,配方保密,只让我按指定比例掺进铁水里,我掺了,打出来的铁锭比普通铁料更硬更韧,龙鞍用了十几年不裂不锈。”
他还记得那个都统姓铁,左臂常年戴着铁甲护腕,从不摘下来,出手大方,验货时从不还价,只有一个要求:配方不许外传,铁锭不许转卖,连打铁剩下的铁渣都要由镇龙司的人统一回收。
柳三娘把分水刺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铁无忌当年确实在泉州港待过,他左臂的龙脉嫁接需要定期维护,泉州港离明州近,市舶司的硫磺调拨又方便,从时间上和地点上完全吻合。
但铁无忌已经死了好几年,他生前没有提过这件事,这铺子也不可能还在用镇龙司时期的银硝。
问题是配方,配方还在不在?
老铁说他当年偷偷留了一小撮银硝样本,不是为了卖,是出于铁匠的谨慎,他不信任任何不让铁匠知道成分的配方,把银硝交给一个懂矿石的同行去验,那同行验完把样本还给他,说这东西不是中原的矿,是西域某种火山口的沉积物,成分和硫磺同族但更不稳定,高温下会释放极刺鼻的白烟,他听说这东西加到铁水里能让铁料更硬,但过量会变脆,比例必须极精确,差一分铁料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