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
冷杉发现那份公文纯属偶然。
他从礼部调回龙图阁之后，一直兼着两边的文书交接，礼部主客司的旧同僚偶尔会托他查些档案，他也乐意帮忙。
礼部管的是天下礼仪、科举、朝贡，与龙图阁的业务交集不多，但冷杉这个人有个习惯：凡是从他手里过的文书，每一份都要看一遍。
这个习惯是当年在嘉会门城门口养成的，龙炁镜照过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面孔，每一份通关文书他都亲自核对，如今坐在龙图阁档案室里，他对着一排排档案架，仍然改不了这个习惯。
那天下午，他从礼部主客司郎中的桌上取回一叠待归档的旧公文。
回到龙图阁档案室后，他按年份编号逐份整理，整理到一半时手指停了，有一份公文的编号被涂改过，不是用刀刮的，是用某种药水把原来的墨迹褪掉，重新写上了新的编号。
这种药水他认得，是市舶司旧时用来伪造通关文书的“隐墨水”，当年的灰袍人案卷里，沈通判从明州带回来的证据中就有好几份用隐墨水涂改过的单据。
他把那份公文拿到窗口，对着日光细看，被褪掉的原始编号还剩极淡极浅的残痕，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龙类感化司……试拟……”他放下公文，在档案架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敲韩山岳的门。
韩山岳正坐在耳房里改苏云昭的教材修订稿，鼻梁上架着那副铜边眼镜，他已经不大去正堂走动了，但每天批阅的公文量比任何教习都多。
苏云昭说他在用这种方式还债，当年他签发了多少份格龙图谱，如今就要批阅多少份感龙教材，一份都不能少。
韩山岳接过那份被涂改的公文看了很久，随即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说了一段冷杉从没听过的往事。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朝堂上有人密奏，建议利用灰袍人的龙炁改造技术建立一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龙类部队，不与龙锐军重叠，不受兵部节制，只听皇帝一人调遣。
奏折上的司署名是“龙类感化司”，一个从未正式设立的机构，没有官署，没有印信，没有任何正式编制，但奏折上的措辞极其完备，连经费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
当时太后还在垂帘，皇帝刚亲政不久，这份奏折被郑大人当场驳了回去，理由是“感化”二字与灰袍人的符印催化如出一辙，郑大人质问上奏者：“尔等欲以符印催化之术，复裴明远之故技乎？”上奏者无言以对，奏折被留中不发，此后数十年无人再提。
但那份奏折的原始编号，和冷杉手里这份被涂改的公文编号完全一致，冷杉的指尖压在那几个被褪掉的残字上，意识到有人把一份多年前被驳回的密奏从旧档中调出来，用隐墨水涂掉原始编号，重新归档，让这份从未被正式批准的密奏变成了可以重新流转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