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辽国上京回到临安的当天夜里，赵明远没有回龙胆茶肆，直接去了大理寺。
郑大人已经卸了都察院的职，但仍然兼着大理寺卿，他的书房在皇城东南角那间灰墙灰瓦的衙署最深处，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槐树那边是诏狱的围墙。
多年前，裴明远就关在那道围墙后面，后来灰袍人从暗渠潜入，伤了老狱卒，劫走了裴明远，那道暗渠的入口至今还用铁栅封着，铁栅上生了厚厚一层红锈，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道结痂多年的旧伤。
郑大人把赵明远带进书房，屏退左右，关上门，他没有寒暄，没有让座，只是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封存已久的卷宗放在桌上。
卷宗封皮泛黑，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封面上没有写案由，只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是极工整的蝇头小楷：“龙类感化司筹备处内批存档”。
赵明远看到“内批”二字，瞳孔微缩，但没有打断郑大人的话，郑大人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查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太监梁恪手里到底有多少空白内批，内批是皇帝不经廷议直接下发的批文，需要御印和秉笔太监的批红同时签章才能生效，原本只用于紧急军务。
太后撤帘后，内批的使用范围被逐年扩大，从紧急军务扩大到常规军需，从常规军需扩大到龙类事务，从龙类事务扩大到市舶司银硝配方，也就是龙类感化司筹备处。
龙类感化司从未经廷议批准设立，它的全部拨款、全部编制、全部实验项目，全部以内批形式下发，内批不存档于大理寺，不归档于六部，只需要秉笔太监和御印。
每用一次内批，外朝的权力就被削掉一层，梁恪不是主谋，他只是执笔人，但执笔人的笔搁在空白内批上，就是最大的漏洞。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内批原件摊在桌上，纸是御用的明黄撒金笺，御印鲜红，梁恪的批红签名极细极长。
批文内容极短：“准龙类感化司筹备处所请银硝配方改良方案，着兵部武库司拨银硝原料九千斤，交明州旧港实验场。所需款项由户部直拨，不入户部常规审计。此批。”
没有廷议记录，没有大理寺备案，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份内批的存在，除了梁恪、顾维钧，以及那个把自己的御印盖在上面的皇帝。
赵明远从怀里取出河图洛书推演法溯源记录，平放在那份内批旁边，溯源结果明确显示，所有银硝符印的制造源头在内批，顾维钧签发的每一批银硝铁料调拨令背后都有内批授权，内批上有皇帝御印和梁恪的批红，而梁恪手里那份用来批准银硝配方的内批原件，此刻正封在司礼监的档案柜里。
证据链已完整闭合。
郑大人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铜漏的水滴声和窗外老槐树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铁柜前，从腰间解下一把生了绿锈的铜钥匙，打开铁柜最底层那格抽屉，从里面捧出两份早已写好的弹劾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