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份弹劾，他准备了很久。
第一份弹劾梁恪勾结顾维钧伪造内批、挪用兵部军需款项、私设龙类感化司。
第二份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制度，提议废止内批，所有龙类事务回归廷议，所有龙类技术研发项目必须经大理寺备案、龙图阁检测、都察院审计。
这两份奏章，他反复修改了无数遍，一直锁在铁柜里，在等一个能同时证明两件事的铁证，河图洛书推演法的溯源结果，银硝符印源头在内批，祖训原典补全了共生契约最后一行，铁证齐全了。
他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秃了锋的旧笔，在弹劾奏章末尾补了一行字，把梁恪的名字和龙类感化司筹备处的内批编号写在一起，随即他便把笔搁在笔架上，说自明日起将重新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明天早朝当堂递交这两份弹劾。
内批是皇帝不经廷议直接下发的，要查内批就是查皇帝。
这一次和上一次弹劾太后不一样，上一次太后在珠帘后面，这一次珠帘后面没有人，御印盖在空白内批上是皇帝自己的手，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但他的御印在上面。
从大理寺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朱雀御街，晨露打湿了杖尾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清亮而稳定，龙胆茶肆的炊烟从巷口升起来，秦五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搅骨头汤，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追云从后院跑过来，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明天早朝，太和殿的金砖上又会站满文武百官，而这一次，弹劾的对象是皇帝的御印。
隔日。
早朝的钟声从太和殿方向传来时，赵明远正拄着竹杖站在嘉会门外，晨雾还没散尽，朱雀御街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露水，被钟声震得微微发颤。
他今天换了那件袖口改过三次的青衫，腋下的暗褶是李清音新缝的，抬手时肩胛处顺畅无碍，老赵头的旧竹杖握在手里，杖尾偏右三分的磨损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声音清亮而稳定，墨鳞蹲在竹林边，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它没有跟去。
太和殿的十二扇朱红槅扇全部敞开，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殿内铺的金砖照得一片刺目的亮，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左列，武官右列，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这条通道赵明远走过一次，那一次他拄着竹杖从殿门走到御案前，在满殿官员的注视下，把裴明远的绝笔册子、兵部尚书的供词、灰袍人的符印公式破译报告逐件摊在金砖上，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兵部尚书站在武官最前排。
这一次珠帘已经撤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赵明远不认识的中年武将，而御案右侧多了一把椅子，司礼监秉笔太监梁恪坐在那里。
梁恪比赵明远想象中更年轻，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极整齐，穿一件绯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拂尘柄上的漆是新的，没有被手指磨出凹痕，这把拂尘他握得还不够久。
他的坐姿极端正，不卑不亢，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和明州旧港实验场门口马主事拱手相迎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皇帝坐在龙椅上，他比上次早朝时更瘦了些，颧骨更突出，眉间那两道竖纹更深了，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旒珠一动不动。
他面前摆着两份奏章，郑大人今早递上去的弹劾奏章，奏章封皮上盖着都察院的朱红大印，压在御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