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落在金砖上，震得满殿官员齐齐变色，从来没有人敢在太和殿上当面指出皇帝的御印被秉笔太监当成了空白支票。
郑大人站在他旁边，手指在笏板上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出声，这番话只有赵明远能说，因为赵明远没有官职，没有功名，他不需要顾忌官场的规矩，他只需要说真话，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河图洛书推演法的溯源结果为证。
梁恪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但他握拂尘的手依然极稳，他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转向郑大人和赵明远，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从容：“郑大人弹劾咱家五条罪状，条条指向内批，但咱家问郑大人一句，内批是不是陛下的特旨？秉笔太监替陛下批红，是大宋祖制，咱家批的每一份内批，都有御印为凭。
郑大人说内批不存档、不审计，那是内批的规矩，不是咱家定的规矩，至于银硝配方，兵部武库司调拨军需原料，枢密院签发调拨令，市舶司放行通关文书，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签章。
龙类感化司筹备处是奉旨设立的龙类技术研发机构，旧港实验场培育的是海防龙种，这些内批上每一笔都有御印，而御印只有陛下能盖 郑大人要弹劾咱家伪造内批，咱家倒想问，弹劾的是咱家，还是陛下？”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转过身来，对着满殿文武缓缓扫了一眼，那个眼神极轻极快，但赵明远捕捉到了它扫过的方向，武官队列前几排，文官队列靠后的几排，以及殿外廊下几个穿内监服色的身影，这些人同时微微低了低头，那不是在向梁恪行礼，那是被同一个念头同时击中了，他说得对，所有内批上都有御印，要查内批就是查皇帝。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他的手指按在郑大人那份弹劾奏章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看郑大人，也没有看赵明远，他看的是御案上那叠被郑大人从司礼监档案柜里调出来的内批存档副本，每一份内批上都有他的御印，每一份批红都是梁恪的签章。
他沉默了很久：“这份内批，朕不记得签过。”
梁恪转过身来，对着皇帝深深一躬。“陛下日理万机，内批繁多，偶尔不记得某一份，实属正常，但御印在此，批红在此，陛下若不信，可以宣枢密院调取原始存档。”
皇帝把内批放下，看着梁恪，看了很久。“朕问你，龙类感化司筹备处，朕何时批准设立？”
“就在那份内批里，陛下，您亲手盖了御印。”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弹劾奏章上拿开，放在御案边缘，指节仍然泛白“传旨，司礼监秉笔太监梁恪暂行停职，枢密院副都承旨顾维钧押解回京，明州旧港实验场即行查封，龙类感化司筹备处及京畿龙事协理处即行裁撤。此案交由郑大人主审。所有内批存档调归大理寺封存备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不等满殿官员反应，转身走出太和殿，旒珠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碰在冠沿上发出极细微的脆响，梁恪站在御案旁，手里的拂尘终于垂了下去。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金砖上，竹杖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在晨光中极稳极静，郑大人把弹劾奏章合上，对着御案深深一躬，满殿官员鱼贯而出，有人在石柱后面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
太和殿外，春分过后的第一场雷雨正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墨鳞在竹林里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极悠长极清亮的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