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赵明远说。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梁恪案还有余波，龙类感化司裁撤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银硝配方残片在更隐秘的角落里或许还有未清理干净的库存，远海深处那片偶尔闪烁的暗红光芒仍会继续时隐时现。
龙脉深处，河图洛书推演法完成归元时埋入石柱的那道传承，正在等待数千年后的第一个触碰，但此刻雨停了，葱苗扶正了，屋顶修好了，灶上的汤还热着，新泡的茶正温，追云用右前蹄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把脑袋搁在老赵头膝上，合上眼睛。
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在夜色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与灶台边那枚初祖鳞片遥相呼应，两片鳞片之间隔了数千年，但频率完全一致，和龙脉深处那颗心脏的搏动也完全一致。
谷雨过后，临安城的天彻底放晴了，朱雀御街的石板路被接连数日的雨水泡得发亮，如今被日头一晒，蒸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水汽，混着路旁老槐树新叶的清香，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温润的春日气息里，赵明远在龙胆茶肆后院把追云右前蹄的旧角质层又修了一遍，锉刀一下一下锉在蹄甲上，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追云把蹄子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极低极轻的咕噜，和多年前在龙马驿马厩里第一次让他修蹄甲时一模一样。
柳三娘的信是冷杉送来的，信上说旧港实验场已改建为康复站，邓经历主动调去那边管档案，他的老花镜换了一副新镜腿，瘸腿桌也跟着搬了过去。
苏云昭把教材第十三章留白页的签名整理成册，送来厚厚一沓，封皮上写着“非感龙士龙类技术规范·签名册第一版”，赵明远让秦五娘放在灶台旁边，哪天海蛙来喝茶，一眼就能看到，邱老石从北境寄来新晒的荆条拐杖料，说是给老赵头削竹杖用的，老赵头掂了掂说这料子硬，能削好几根。
真正让赵明远在意的，是沈通判从岭南发来的信，信在路上走了好些天，信封上沾着南岭的泥点和海风都吹不干的潮气。
沈通判说最近几个月，岭南几处偏僻渔村陆续有渔民报告，说家里的风里燕忽然变得焦躁不安，夜里不肯归巢，白天在海面上空盘旋不止，发出极尖锐的鸣叫。
他带人逐村排查，在渔船船舵的金属接缝里发现了几块极小的银硝铁片，体积只有指甲盖大小，镶嵌得极隐蔽，不拆开船舵根本发现不了。
他顺藤摸瓜查了好几处渔港，发现这批银硝碎片来自南洋方向，顾维钧在押期间供出过一份名单，名单上有数人在案发前已通过市舶司旧关系逃往南洋，他们带走的东西不是银硝成品，是配方。
沈通判正在追查这条线索，同时建议赵明远亲自去一趟泉州港，那批新出现的银硝碎片，和数月前海蛙在远海发现的是同一批，信末他附了一句：“南海有船，自西而来。船上有龙，非中原种。”
赵明远把信放在灶台上，他告诉五娘，南海有船，船上有龙，不是中原的龙，是从西边来的，有人在战乱里逃向南洋，带着碎片，把家安在船上，他们和泉州港的挑夫、明州港的铁匠一样，只是普通百姓，只是走投无路才上了那条船。
他想去看看，秦五娘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