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赵明远带着墨鳞和追云飞抵泉州港，万龙港的暮色还是老样子，桅杆如林，风里燕在桅杆间穿梭，负岳龙在码头上慢悠悠地排队卸货。
柳三娘在码头边等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从船舵接缝里撬出来的银硝碎片，碎片极小极薄，嵌在船舵的铜箍内侧，被海水泡了不知多久，边缘已经腐蚀得不成形状，但靛蓝纹路的残迹还在龙炁镜下微微发光。
她告诉他，海蛙前几天在龙角礁浅滩又捞到一块残片，和数月前那批符印铁锭是同一种配方，但更新的银硝比例调得更低，又掺了另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西域矿石粉末。
海蛙把残片送去给老铁化验，老铁说这种粉末不是银硝，是某种火山灰，产地在极西之地，比西域还远。
商船是三天前到的，船籍不明，不是南洋本地船，也不是中原商船，桅杆上的旗帜已经被海风撕烂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横桁上，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船身吃水极深，但甲板上没有货物，只有人，密密麻麻全是人，挤在船舷边望着泉州港的灯火，脸上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那种在海上漂了太久、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上岸的茫然。
柳三娘已安排海龙帮的伙计给他们送了几桶淡水和热食，暂时安置在码头旧仓里，等市舶司核实身份后再做安排。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从船上下来时都有意无意地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那里还有东西没下船。
赵明远让她带路。
旧船吃水极深，锚链绷得笔直，赵明远拄着竹杖踏上甲板时，脚下船板发出极沉闷的吱嘎声。
这艘船比中原任何海舶都更宽更扁，船身是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深色木料打造的，纹理粗犷而坚硬，甲板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
船舱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摇曳，角落里蜷着一头龙，它的体型比风里燕大不了多少，鳞片原本可能是银灰色，但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粗糙的皮肉。
它的翼膜破了，伤口边缘没有化脓，有人替它处理过，它的四只爪子紧紧扣进身下的旧麻布堆里，听到脚步声，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威胁声。
不是恐惧，是警告，它在警告来人不要靠近它身后那片用破渔网和旧麻布堆成的小小巢穴。
渔网缝隙里探出几颗极小的脑袋，鳞片还是半透明的银白，刚出壳没几天，母龙在海上产下了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替它们挡住船舱漏进来的海风和浪沫，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孵化了它们。
它的翼膜不是被敌人撕裂的，是在暴风雨中为了护住巢穴不被掀翻，用翅膀死死抵住舱壁，被断裂的木板划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