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竹杖靠在舱壁上，蹲下来，把手放在母龙额头上，运转法顺着心脉缓缓渡入它的体内，它的龙炁极微弱，像一盏快耗尽油的灯芯，但它的频率不属于中原任何龙脉体系，不是暖金，不是青蓝，不是暗红，不是被银硝强行扭曲后的紊乱脉冲。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频率，极稳定，极柔和，和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浮现的光痕有微弱但确切的同源性。
它来自极西之地，比西域更远，它的祖先和初祖时期的龙脉有过交集，在数千年前分离之后各自演化，如今带着被银硝侵蚀的旧伤和仅剩的幼崽漂洋过海来到这片港口。
墨鳞从甲板上探进头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船舱里亮了一瞬，母龙感应到原始频率，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然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确认它找到了一个能听懂它频率的地方。
赵明远让柳三娘安排海龙帮在康复站腾出单独厩位安置母龙和幼崽，他的手指从母龙额头上移开时，运转法顺带探到了另一道极细微的波动，来自母龙体内更深处，被银硝侵蚀过的痕迹，极旧极旧，不是在中原被侵蚀的，也不是在南洋，是在极西之地，在它还没漂洋过海之前。
它来处的那片土地上，有人在用和灰袍人同样的公式制造银硝，而且已经用了很久。
追云从码头上跑过来，嘴里叼着刚从海蛙那里接过的干净麻布，右前蹄在甲板上轻轻踩了一下，把麻布放在母龙巢穴旁边，母龙低头嗅了嗅麻布，又嗅了嗅追云的鼻尖，然后重新蜷回幼崽身边，合上眼睛。
港口远处，海平线尽头那片暗红光芒还在浪涌间时隐时现，而更西更远的地方，战火正烧过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荒原。
那里的人也许从未听说过格龙术，也许从未听说过共生盟约，也许只是在战乱中捡起了一片别人遗落的银硝残片，就把它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们不是敌人，不是灰袍人，只是在同一张网的不同节点上挣扎的普通人，他要去看看。
赵明远决定西行那天，临安城的槐花刚开到第三茬，他坐在龙胆茶肆门槛上把追云右前蹄的蹄甲修完最后一刀，锉刀在蹄甲边缘轻轻一推，细薄的角质碎屑落在青石板上。
追云把蹄子从他膝盖上放下来，在地上踩了踩，又抬起蹄子自己看了看，那道曾经反复裂开的旧伤已经完全长平，新生的角质层光滑而坚韧，在晨光里泛出极淡极淡的象牙白。
它满意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意思是：修得不错，比以前更利索了。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时候走”，没有问“去多久”，只是把锅铲往灶台边一靠，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面，面是现揉的，葱花是追云从葱地里现刨的，鸡蛋是双黄的，她把面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
“西边比北边热。”她在围裙上擦着手，“墨鳞的鞍我拆了，续的薄棉换成了麻布，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墨鳞的龙鞍就搁在井台边，他把鞍提起来，鞍套内侧的薄棉已被秦五娘拆干净，换成了极细极软的夏布，边缘新缝了透气孔，鞍架上多缝了几个装水囊和龙粮砖的暗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