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茶肆的炊烟从巷口升起来，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归了位的铲子，她今早从冷杉嘴里听说赵明远今天到，从五更天就开始熬骨头汤，熬到现在足足熬了好几个时辰，汤色乳白微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老赵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竹杖上磕了磕，没烟灰，只是习惯性动作，追云已经冲出去了，它从巷口拐角处就开始加速，四蹄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冲到赵明远面前时猛地刹住，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一声极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用鼻尖拼命拱他的后领，拱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这头千里足龙用同一种方式催了他无数个早晨，从龙马驿马厩里每天早上催他起床送文书，到如今催他回家。
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落在院子里，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午后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来叫了声五娘，她这才回过头，围裙上沾着骨头汤的蒸汽凝成的水珠，手里握着锅铲，仰头看着他说：“瘦了，海西那地方吃不饱？”
“吃饱了。纳赛尔的船上有海鱼，海蛙教他们用海藻粉配龙粮，我也跟着吃了好几天。”
“那怎么还瘦了？”
“海西太热，出汗多。”
秦五娘把锅铲往灶台边一靠，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面，把碗底在桌上顿了一下，汤汁晃了几晃没洒：“吃，吃完去龙图阁，苏云昭那小子等你半天了。”
龙图阁正堂那块“格感并济”匾额还挂在原处，匾下站满了人，苏云昭正在给新学徒上符印识别课，雪君卧在讲台旁边，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极淡极柔的暖色。
她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那是她在明州康复站替那七头龙守夜时学会的问候，苏云昭放下教材，从讲台上走下来，把赵明远带进档案室。
赵明远把纳赛尔父亲留下的玄冥旧鳞放在桌上，把海西龙康复训练的方法、简化版归位口诀的传授情况、纳赛尔即将带着龙和口诀回海西的消息，逐一说给苏云昭听。
苏云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感龙术教材第三版修订稿，在第十三章后面又加了一页：“海西龙类康复记录”。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支秃了锋的旧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此章由海西纳赛尔口述，赵明远笔录。海西第一头被银硝侵蚀后康复的龙已于某年某月某日自主飞行，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用最后一根被韩山岳折断的格龙杵改的。
冷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捧着最新一批龙炁镜，说要把这句“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编进符印识别手册扉页。
午后，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龙图阁，穿过朱雀御街，又回到龙胆茶肆，秦五娘正坐在灶台旁边剥蒜，追云卧在她脚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