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夜,赵明远在龙胆茶肆灶台边把纳赛尔的邀请函又看了一遍,信纸被海风潮气浸得起了毛边,纳赛尔的字迹比数月前更工整了些,但写到“有藤椒饼吗”时,又歪扭了回去,和冷杉从泉州港带回来的那批《海西龙类康复图谱》如出一辙,图谱是纳赛尔用炭条画在渔网布上的,每头康复的龙都占一页,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海西文的注释,海蛙替他翻译成中原官话,字迹比纳赛尔还难看,但每条注释末尾都画着一头极小的龙,龙的眼睛都朝向西方。
秦五娘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说明天天不亮就蒸藤椒饼,蒸好了用油布裹紧,让风里燕先带过去,赵明远把邀请函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断笛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报,是确认,龙钥已记住了纳赛尔父亲那片玄冥旧鳞上的暖金纹路。
冷杉在傍晚时分送来一份从龙图阁档案室调出的旧卷宗,卷宗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页只有几行极简极短的字,是多年前的一份出海记录,记载当时尚是皇子的皇帝曾随市舶司的船队出过一趟海,航线从泉州港出发,经南洋,最远抵达海西珊瑚礁。
那趟出海名义上是“巡视海防”,但随行人员极少,没有仪仗,没有禁军,只有几个老水手和一头从龙图阁借来的导航龙,皇子在海西逗留的时间极短,但档案里夹着一片极薄极透的龙鳞,鳞片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暖金纹路,和纳赛尔父亲留下的那片一模一样。
冷杉说他在档案室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份出海记录,记录本身极简略,但随档案封存的导航龙飞行日志里夹着一页被撕下来的笔记,是皇子亲笔写的,笔记只有一句话:“海西有龙,翼伤而愈。飞得不高,然翼为其己翼。”
这句话后来被苏云昭编进教材,被说书人编进新段子,被冷杉印在符印识别手册扉页,但它最早是皇子写在珊瑚礁上的,在纳赛尔父亲守了好些年的那个渔村,在那头被银硝侵蚀了好些年的老龙第一次尝试展开翅膀时,年轻的皇子蹲在礁石上,用炭条把这行字写在了一片晒干的海藻背面。
冷杉说他已去信将发现这份档案的事告知了纳赛尔,纳赛尔回信说了好几件旧事:他父亲当年在珊瑚礁上见过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是皇子,只知道他蹲在礁石上给一头老龙修蹄甲,手法极轻极稳,老龙乖乖把爪子搁在他膝盖上,纳老商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阿瑱”,是先帝给皇帝起的小名,只有极亲近的人知道,纳老商人把这片鳞片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说这是他多年前在泉州港救他的那个年轻人船上的。
年轻的皇子接过鳞片看了很久,随后又还给纳老商人,说这片鳞的主人叫玄冥,它的搭档叫赵明霄,是他父亲的旧识,他回去以后会派人来帮他们,会派最好的感龙士,会让海西的龙都能飞起来。
冷杉翻遍旧档,发现皇子回京后确实拟了一份海西龙类保护计划,详细列出了需要派遣的感龙士人数、所需银硝逆向共振的设备清单、康复站的建设方案,但那份计划压在枢密院,被顾维钧的前任以“海西非我疆域,不宜轻动”为由搁置了。
当时太后还在垂帘,皇帝刚亲政不久,这份计划就此石沉大海,但皇子没有忘记,他在那份搁置的计划末尾用朱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待有时。”后来他登基,太后撤帘,灰袍人案发,梁恪伏法。
他在御书房里当着赵明远的面说过一句话:“朕若废了市舶司新规,这些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