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坐在门槛上帮秦五娘剥蒜,剥着剥着,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冬至,那时候他还在龙马驿送文书,老赵头腿脚还利索,追云的蹄甲还没裂过,秦五娘还骂人。
那年冬至也下了雪,秦五娘包了饺子让他端一碗给老赵头,他在巷口摔了一跤,饺子滚了一地,秦五娘骂了他好几天,然后又重新包了一锅。
如今他坐在这条巷子里剥蒜,秦五娘不骂人了,老赵头的竹杖尾端磨出了偏右三分的磨损,追云的蹄甲修了裂、裂了修,但旧伤已经长平了,墨鳞从竹林里飞过来落在院子里,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雪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冷杉是在午前到的,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龙图阁档案室的墨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苏云昭托他带的饺子。
他说苏云昭这几天在龙图阁守档案室,公主之约的案子还没结,郑吉的调阅权限虽已冻结,但枢密院内部还在推诿扯皮,雪君陪着他,除夕也不回临安。
冷杉把饺子放在桌上,秦五娘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郑吉昨天上了折子弹劾龙图阁逾越权限擅自干预枢密院内部档案管理。
苏云昭没理会,直接把公主之约原始草案的封存证明和郑吉调阅记录全部递进了都察院,看谁快。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推到冷杉面前,冷杉接过蒜瓣咬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没停下,他和苏云昭一样,这几年学会了在辣里品出别的味道。
午后雪渐渐大了,巷口传来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赵明远抬头,邱老石拄着那根北境荆条拐杖从雪里走出来,拐杖尾端也磨出了偏右三分的磨损,和赵明远的竹杖、老赵头的竹杖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水生,肩上挎着那个画了头身一样粗的龙的竹篓,篓子里码着新采集的龙骨样本,篓面上又多了一排新的划痕,邱老石是从北境赶回来的,辽国南院那边,萧燕燕把共生契约的签署仪式改在了老龙背裂谷,白灾的三头幼崽全部签了共生契约,萧天佑的铁骸龙后代也签了。
郑吉派人去辽国想要在签署仪式上强行插入军事编入条款,被萧燕燕当着各部族长的面把那份条款用刀钉在石柱上,刀是她当年斩开祖训石壁那把,条款钉上去时风声极尖锐极刺耳,她说公主之约是共生盟约,谁敢把它变成投降书,她的刀比他的话更快,郑吉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但临走前说枢密院还会再来。
水生从竹篓里取出一份拓片放在桌上,是萧燕燕托他带来的,老龙背裂谷石柱上,白灾幼崽们签署共生契约时留下的爪印拓片,三头幼崽的爪印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爪印旁边还沾着一小撮追云的鬃毛,是上次追云在裂谷里蹭掉的,赵明远看着这份拓片,把萧燕燕的话原样记在冷杉带来的档案副本上,冷杉说这份副本明天就送都察院,郑大人正在汇总所有证据,等证据链完整后会在早朝上正式弹劾郑吉滥用军需紧急通道。
之前他用了好几天亲自逐条比对枢密院所有调阅记录与兵部武库司的档案,已确认郑吉调阅公主之约草案时所附带的“补充说明”与档案原件存在多处关键出入,构成了擅自篡改与非法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