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蛙的蹄甲修复培训班定在谷雨那天开课,地点就在泉州港龙角礁浅滩旁那间新搭的竹棚里,竹棚是柳三娘带海龙帮的伙计们用旧船帆和毛竹搭的,棚顶绷着补了又补的帆布,下雨天漏不漏全看运气。
但竹棚位置极好,正对着沧溟号龙骨,退潮时从棚门口就能看见船首那尊龙形雕像昂头向东,涨潮时海水漫过低处的礁石,学员脱了鞋涉水走几步就能摸到沧溟号龙骨的楠木纹理。
海蛙说把培训班设在这里不是为了省租金,是想让每个学员修第一头龙之前先摸一摸这艘沉船,记住蹄甲修复这门手艺是从哪里开始的。
赵明远带着追云和墨鳞在开课前一天傍晚到了泉州港。
墨鳞降落在浅滩上时,沧溟号龙骨旁正有几个海蛙的学员蹲在礁石上练锉刀,锉刀是海蛙自己画图、老铁匠铺新打的第一批教学专用锉,木柄上刻着极细极浅的刻度线,不同深浅对应不同力道。
之前纳赛尔的学徒在海西用了好几个月,反馈说这种刻度对新手极友好,刻度线是他自己一刀一刀试出来的,他在自己的旧锉刀木柄上反复刻了不知多少根线,每次修完一头负岳龙的蹄甲就把实际力道和线对齐,歪了磨掉重刻,直到每一根线都准得不能再准。
他把这把旧锉刀传给大徒弟大牛,让大牛继续用这把锉刀教新学员,自己换了一把新锉,继续刻下一批刻度线。
赵明远蹲在礁石上看大牛给一头退役的负岳龙修蹄甲,手法已经极稳,锉刀在蹄甲边缘推出来的角质碎屑薄得透光。
海蛙从竹棚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把他脸上的煤灰和汗水照得发亮,他说这盏灯以前挂在泰安牙行门口,去年孙四海换了新灯,把旧灯给了他。
这盏灯在泰安牙行门口挂了几十年,照着孙四海记账本,照着码头挑夫们排队领工钱,照着被市舶司打断腿的小石头在榕树下等他爹出狱。
灯罩上有一道裂纹,是被铁寒的龙炁镜撞裂的,那天铁寒带镇龙司的人来查泰安牙行,被老赵头的竹杖敲破了头,走时撞翻了这盏灯。
孙四海没有补那道裂纹,只是用鱼鳔胶粘了一下,说裂纹也是灯的一部分,他把灯挂在竹棚门口,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穿过那道裂纹,洒出极细极碎的暖金色光斑。
纪半瞎坐在竹棚角落的瘸腿桌前,用新配的老花镜凑着灯光画新一批龙类蹄甲图谱。
他的左眼白翳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轮廓和光影都能分辨了,画图谱比从前快了好几倍,以前得把纸凑到鼻尖上,一笔一画全靠手感。
如今能看清笔锋的走向,每片蹄甲的裂纹都画得极精确,裂纹旁边的注释不再歪歪扭扭,笔锋收得极稳。
当年他在宝瑞号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赶出来后在茶楼角落里用炭条画了好些年地图,等着一个不是官差的人来问他账本的事。
如今他每天蹲在码头上替挑夫写家书,顺手帮海蛙的培训班画蹄甲图谱,偶尔在自己画过的每一头负岳龙蹄甲旁边用极小的字标一行注:“此蹄甲修过。修它的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