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留一小段空白，等学员修完自己填名字，有人问这行注是什么意思，他说修蹄甲的人和蹄甲之间也有契约，留个名字是应该的。
赵明远在纪半瞎旁边坐下来，把秦五娘托他带的猪油放在桌上，纪半瞎这几年帮海蛙画图谱从不收钱，秦五娘知道他不收，就每次托赵明远带东西，猪油、新茶、她自己晒的陈皮。
纪半瞎把猪油罐放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刚写完还没寄的信，信是写给秦五娘的，信封上画了一头追云，追云的蹄甲画得特别大，蹄甲旁边画了一小撮葱苗，因为他上次去临安给码头挑夫送家书时在龙胆茶肆吃了顿饭，追云蹲在葱地旁边用右前蹄帮他刨了好几根葱，他记到现在。
他的字比之前更工整了，但信封上那头追云还是头身一样粗，眼睛位置没算准，眼眶画大了，眼珠子画小了，看起来像一头正在发呆的驴。
海蛙把大牛修完蹄甲的负岳龙牵回厩舍，蹲在井边打水洗手，他说明天开课第一个学员已经报到了，正在码头上帮孙四海卸货，不是本地人，是从北境来的退役龙骑兵。
这人之前在邱老石的康复站见过海蛙给铁骸龙修蹄甲，回去以后自己学着修了好几头战龙的蹄甲，但总修不好，北境干燥，蹄甲裂法和南方完全不同。
他看到龙图阁公告栏上贴着海蛙培训班的招生简章，从北境骑了一头退役的冰脊龙走了大半个月才到泉州港，到了以后没去竹棚报到，先去沧溟号龙骨旁边坐了半下午，说这艘沉船他听邱老石提过，他欠这条船一声谢谢。
那头冰脊龙卧在浅滩上，额头上的共生木牌刻得歪歪扭扭，和邱老石教北境新兵绑绳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明远顺着海蛙指的方向看过去，浅滩上一个穿旧皮袍的背影正蹲在沧溟号龙骨旁，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那是谁，他认得那根偏右三分的荆条拐杖。
邱老石拄着拐杖从龙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细沙，说北境康复站最近退役了好些批战龙，蹄甲开裂是常见问题。
北境气候太干，角质层脱水快，需要用特制的荆条油浸润蹄甲，他把荆条油的配方留给海蛙，荆条要在霜降后砍，油要用北境草原上野马的骨髓熬，熬的时候加极少一点盐，盐能让角质层更韧。
海蛙把配方逐字记下来，说大牛明年会去北境开培训班，到时候把盐换成海盐试试，海盐比岩盐多好多种矿物质，负岳龙用了说蹄甲更亮。
他说这话时极认真，不是开玩笑，还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半袋海盐样品给邱老石看。
赵明远在竹棚门口站了片刻，把怀里那份海西康复记录交给海蛙，说纳赛尔托人捎来的，那头潮热症状完全消失的海西龙已能自主飞行，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
海蛙接过记录蹲在气死风灯下逐页看完，然后在学员花名册上认真添了一行，海西康复站远程学员，指导教员纳赛尔。
写完他抬起头，说培训班里有了北境学员和海西学员，以后还会有岭南、西域、南洋的学员，竹棚该扩建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很亮，灯罩上那道被铁寒撞裂的裂纹，正把灯光洒成极细极碎的暖金色光斑，落在他手里那本花名册的牛皮纸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