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追云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几根刚从葱地里刨的冬葱。
他把竹杖横放在膝上坐下来，赵明远把广汉郡那片无名墓的事说给他听，墓前没有碑，没有名字，只刻一道竖线。
古蜀感龙士管那道线叫“归心线”，死后不留名，只留一道刻痕，老赵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竹杖拿起来横在膝上，杖身有一道被灶台烟火熏出来的极细极浅的竖痕，是多年前他把竹杖靠在灶台边被灶火烧焦了一小片留下的，他说这根竹杖上那道焦痕也算归心线，他不是感龙士，也没守过龙脉，但他在龙马驿守了大半辈子，守着追云，守着葱地，守着巷口，守着灶台。
等以后他也留一道线，不留名字。
苏云昭在龙图阁正堂整理古蜀骨片的完整归档，冷杉已经把广汉郡出土的陶片拓片全部按地层和年代分类归档，又把大牛从广汉郡带回来的训练陶片逐片编号，每一片都标注了对应的教材章节。
苏云昭把赵明远从蜀中带回的那截中空竹管放在档案架最上层，和纳赛尔的火山岩符印、白灾幼崽的银灰鳞片、赛义德的黑曜石砂并列。
雪君从正堂门口走进来，用鼻尖碰了碰那截竹管，竹管被触碰后从竹节中空的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叩击声，像是有人在极远极古的地方，用同一道频率轻轻地敲了一下。
苏云昭在教材第三版的扉页上加了一句话：“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这句话他写过无数遍，从第一版写到第三版，从明州康复站写到海西珊瑚礁，从尼罗河石柱写到广汉郡竹林。
但这一次他在“任何地方”后面加了一个破折号，破折号后面画了一根极细极简的竹子，竹节中空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那是古蜀感龙士刻在陶片上的标记，表示“归心”。
海蛙的第三批蹄甲修复师在泉州港结业，这批学徒是大食感龙士队送来的，领队是赛义德最年轻的徒弟，一个在沙脊线上用黑曜石锉刀独立修好了好几头尼罗河龙种的蹄甲、被赛义德破格推荐来泉州港进修的少年。
海蛙把这批学徒的结业证书全部印在了第十三章留白页的背面，签名栏留了一行空白给赛义德，赛义德在空白处用极生硬极认真的汉字签了自己的名字。
纪半瞎托学徒给赵明远捎来几页新画好的龙类蹄甲图谱，大食龙种的蹄甲角质层比中原龙种更脆，锉刀角度需要放平半分，他把这半分用极细极小的朱砂线标注在每一种蹄甲裂纹分类图的旁边。
他的左眼白翳已完全康复，这几分标注写得极细极小，但笔锋收得极稳极准，和当年在宝瑞号假账本上不肯签字时签字栏留白处那道极淡极细的墨痕一模一样。
赵明远把这批图谱逐一翻完，交给冷杉归档，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秦五娘把新摘的槐花洗干净拌进面粉里，蒸了一屉槐花糕。
老槐树下，追云正用鼻尖拨弄一截从广汉郡带回来的中空竹管，竹管被碰得在石板上极轻极脆地响了一声。
夕阳从巷口斜斜地铺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和骨板碎片上那些暖金刻痕、古蜀陶片上那些极细极小的同心圆、龙脉深处那颗心脏每一次搏动时泛出的光，都是同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