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枢密院值房里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郑大人的,措辞极短极淡:“豁免单共十七张,皆出吾手。无他人指使,无同谋。南洋商号之银硝铁锭,吾不知其为符印原料,但知其为军需豁免物资。吾失察,吾担责。”冷杉把原信借出来逐字比对,确系程愈亲笔。
赵明远是在龙胆茶肆吃早饭时听到这个消息的,秦五娘正往骨头汤里撒最后一把葱花,冷杉从巷口跑进来,跑得太急,袖口沾了一片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槐花。
他把程愈的信誊本放在桌上,又把程愈签发的那十七张豁免单按时间顺序逐张排好,每张旁边都附了对应的通关记录。
他追了太久的线索终于全部对上了,不是郑吉那种蓄意篡改,不是郑泰那种旧档复活,而是极寻常极不起眼的疏忽。
程愈在枢密院坐了近十年冷板凳,从郑吉的前任就开始签豁免单,签的时候只当是海防物资,从未细究。
等细究的时候,已经签出去了十七张。十七张豁免单,每一张都代表一批从南洋运往西海的银硝铁锭,每一批铁锭都被灰袍人用来制造符印。
程愈不知道那些铁锭是银硝,但他在第一份被冷杉调出的豁免单副本上看到自己的签章时,就已经知道这十七张纸和灰袍人的符印分不开。
他没有推诿,没有找借口,没有把他经手的豁免单推给其他人,他只是把十七张豁免单的存根从市舶司旧档里全部调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随即在信末写了三个字:“吾担责。”
沈通判当天下午去了一趟诏狱。他没有穿官服,只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和当年在明州灰砖小院里被感龙卫围殴时一模一样。
他出来时,赵明远正拄着竹杖站在诏狱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沈通判说程愈在诏狱里向他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不是写供词,是写一份“枢密院联合巡检豁免程序自查建议”,从豁免单的签发流程到存档审计的缺失逐条列出整改方案,条理清晰得可以拿去廷议直接用。
他写完,把笔还给他,说这份建议是他唯一能为后来者做的事。
数日后,廷议正式通过了程愈的降职处分与豁免程序修订案。
沈通判的弹劾奏章里没有用“勾结”二字,用的是“失察”。
他把程愈的自查建议附在奏章末尾,建议将这十七条整改方案全部纳入豁免程序修订案。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沈通判,问他对程愈的处置意见,沈通判说程愈有失察之责,但这份自查建议已足以证明其心可鉴,建议降职留用,责成其在兵部武库司继续推进豁免程序整改。
皇帝准了。
赵明远走进诏狱那天,程愈已收拾好行装准备去兵部报到,诏狱的牢房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铁床上叠着几件换洗衣物,墙角放着一口旧藤箱,箱盖上搁着一副磨得锃亮的铜边眼镜,和韩山岳那副如出一辙。
程愈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牢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极郑重地整了整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