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赵明远是来问罪的，赵明远把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份极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冷杉手抄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页是程愈那十七张豁免单的通关记录汇总，每一条记录旁边都用工楷标注了对应的整改建议。
他说这十七条整改建议已全部纳入豁免程序修订案，从今往后军需豁免将和市舶司通关一样接受大理寺与龙图阁双重备案。
这十七张豁免单也不会列入都察院弹劾案，而是作为自查范例存入龙图阁档案室。
程愈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他在枢密院坐了近十年冷板凳，签过无数份豁免单，从未有人在文件上给他留过任何余地。
他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冷杉在末尾留了一行极小的字，是他从嘉会门城门口那面旧龙炁镜的镜背上抄下来的：“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
程愈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藤箱里，和那副铜边眼镜放在一起，他对着赵明远作了一个极深极长的揖。
接着从藤箱里取出一叠手稿，是他这些天在诏狱里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所有豁免单内容、签章流程、涉及部门以及他认为存在漏洞的环节。
他的字极工整，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编号，每条记录都标注了对应的整改建议，他把这份资料放在册子旁边，说如果能早点细究，也许就不会签出去那么多张。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诏狱时，老槐树的叶子正被午后微风吹得轻轻晃着，阳光穿过叶缝在青石板上投下极细极密的光斑。
他走过朱雀御街时，卖龙须酥的小贩正把新出锅的酥糖切成小块码在担子里，说书人坐在茶坊门口端着茶碗润喉咙，今天讲的还是“竹林叩磬”，那段极短极静的叩击声每天都有茶客拿杯盖在茶碗上轻轻磕一下来应和他。
追云在葱地旁边蹲着，看到赵明远拐进巷口，站起来用右前蹄轻轻踩了一下石板。
秦五娘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片槐花瓣，他把程愈的事说给秦五娘和老赵头听，说程愈没有推诿，只是在诏狱里默写了一份自查建议，十七张豁免单他都认了，一张都没有推给别人。
老赵头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嚼着烟嘴，说这人也算条汉子。
饭后，赵明远在灶台边帮秦五娘洗碗。秦五娘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摞进碗柜里，追云卧在门槛旁边，右前蹄轻轻搭在墨鳞的尾尖上。
墨鳞从竹林里飞回来落在院子里，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夜色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他擦干净手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程愈的自查建议需要和苏云昭逐条校对，豁免程序修订案已由廷议通过，沈通判还要在都察院督促落实。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灶房里的灯从窗口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