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龙图阁，朱雀御街的石板路被夕阳依旧被染成赭红，卖龙须酥的小贩正把担子收进巷口，说书人端着茶碗对他遥遥举了一下。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老赵头坐在门口竹椅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丝没点着，追云从葱地旁边站起来，右前蹄在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
赵明远坐下来吃面，把何禄的事说给老赵头听，老赵头听完，把旱烟杆在竹杖上磕了磕，说何禄这个人兜了一个极远的圈子，从端州到兵部，从市舶司旧档到武库司值房，在冷板凳上坐了十几年，最后把自己做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藏在藤箱底板下。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但他把航线画好了，编号标好了，藤箱摆在那里，等有人来翻。
夜深了，赵明远坐在条凳上，把冷杉今天归档的航线图副本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些极细极淡的墨线从泉州港出发，穿过南洋，绕过西海沿岸，最终消失在沙脊线以西的沙海深处。
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标着一个极小的圈，圈里注着对应的市舶司备案编号。
这些编号何禄用了大半辈子来追索，如今全部被冷杉逐条录入了检索系统。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灶房里的灯从窗口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
他把航线图副本合上放在桌角，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
明天，冷杉要带着何禄的航线图去市舶司逐条比对备案编号，柳三娘已从泉州港发来海图，准备根据图上标注的走私航线逐段排查西海沿岸所有无船籍船只。
冷杉在何禄航线图的最末一条标注旁，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墨圈，墨圈旁边注着两个字：“江州”。
这条标注不在南洋航线上，不在西海沿岸，也不在沙脊线以西的沙海深处，它孤零零地画在航线图最边缘的角落，用一道极细极淡的虚线连着长江水道，从江州码头往西，一直延伸到图纸边缘空白处。
何禄没有继续画下去，不是忘了，是他在武库司值房里能接触到的市舶司旧档到江州为止，再往西的航线已经超出了备案编号的覆盖范围。
冷杉把这份标注单独拓印下来，放在何禄案卷宗最末一页，他说何禄画这张图时大概不知道江州有什么，只是如实记录下每一批银硝铁锭的去向，其中有一小批没有走海路，而是从泉州港卸货后换内河货船沿长江西行，在江州码头卸货，转运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铁匠铺。
何禄在标注旁写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此批铁锭未出海，转运江州。用途不明。编号见某某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