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冷杉身后，把那份标注看了很久，江州是长江水道上的枢纽，从泉州港卸货换内河货船，沿长江一路西行，可以绕过市舶司的全部海上巡检，直插中原腹地。
灰袍人在西海沿岸的据点被赛义德清剿之后，南洋船队的海上航线被柳三娘逐段封锁，阿卜拉克废墟的催化装置被归位诀剥离，巴瓦迪的骨板碎片已全部归位，但他们还有一条极隐蔽的内河航道，从江州码头往西，去向不明。
而何禄在航线图末端的备注证实了这一小批银硝铁锭确实运到了江州。
他把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让冷杉把何禄航线图上的江州标注单独誊一份，附在第十三章增补页银硝走私航线溯源一节的末尾。
片刻，他说要去一趟江州，不是去查案，只是去那家铁匠铺看看，何禄不知道江州有什么，但那批铁锭的去向，总得有人替他接着画完。
沈通判从都察院赶来时，冷杉正在档案架前逐条核对江州码头近几年所有内河货船的转运记录。
沈通判把一份从吏部调出的旧档放在桌上，说他在复查海西保护计划原始签呈的附件时，发现那份签呈的起草人名单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名字，江州永济铁行。
这家铁行当年被列为海西保护计划的铁料供应商之一，供应过几批龙鞍铁架和蹄甲修复工具的铁料，之后随着计划被枢密院搁置而停止了供货。
何禄航线图上标注的转运方，正是同一家铁行。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海西保护计划的原始签呈与何禄航线图的江州标注，在江州永济铁行这个地方交汇了。
冷杉立刻把海西保护计划附件中江州永济铁行的供货记录与何禄航线图上那批银硝铁锭的备案编号逐条比对。
发现永济铁行当年给海西康复站供应铁料的模具编号，与银硝铁锭最早期的模具编号属于同一批次，同一套模具，既打过海西康复站的龙鞍铁架，也打过灰袍人的银硝符印铁片。
灰袍人渗透海西保护计划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早，他们不仅在计划搁置后利用了军需紧急通道的漏洞，在计划启动之初就已经把同一套模具的副产品嵌入了供应链的最上游。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档案架前，目光落在那份海西保护计划的原始签呈附件上。
纳赛尔的父亲在珊瑚礁上守了很多年，皇帝在晒干的海藻背面写下“海西有龙，翼伤而愈”，韩山岳把那份被枢密院搁置多年的计划重新交到沈通判手里。
如今这份计划的附件里藏着一家铁行，那家铁行的模具既打过龙鞍铁架，也打过银硝符印。
他说这件事不能悄无声息地归档，何禄航线图上的江州标注和海西保护计划的附件必须合并追查。
他让冷杉准备行装，同时请沈通判从都察院签发江州永济铁行的调查许可，不是抄查，是调阅，从这家铁行的模具编号开始查起。
沈通判说郑大人已经签发了调查许可，他让冷杉把那几份模具编号的比对结果带上，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出龙图阁，朱雀御街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极深极暖的赭红，秦五娘把骨头汤端上桌，赵明远坐下来吃面，把江州永济铁行的事说给老赵头儿听，这家铁行给海西康复站打过龙鞍铁架，也打过银硝符印，用的是同一套模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