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听完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嚼着烟嘴，说明天一早他去龙马驿把那几口旧箱子翻出来，当年海西康复站第一批龙鞍铁架装箱时，泉州港码头的老挑夫们人手不够，他也去帮忙搬过货。
那些铁架分量极沉，模具编号他记不清了，但铁架上的刻痕他认得，他说完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那批铁架上的刻痕很特别，不是凿上去的，是熔铸时就嵌在铁水里的，和何禄在武库司值房里测试过的银硝配方里那种“嵌入铁晶界的合金粉末”一模一样。
他当时以为是新工艺，现在回想，那大概就是银硝。
江州码头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草鞋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里嵌着极细极密的铁屑，是码头上铁匠铺经年累月打铁时溅出来的，日头一照便泛出极淡极暗的银光。
赵明远拄着竹杖沿码头的石板路往西走，冷杉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何禄航线图上那张江州标注的拓片。
拓片上的墨圈极小极淡，但虚线从江州码头往西延伸的方向极明确，沿着码头西侧一条极窄极旧的巷子，穿过几间早已废弃的旧货栈，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旧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匾，匾上刻着“永济铁行”四个字。
铁行里只有一个极老的铁匠，正蹲在炉前用火钳拨弄炭火，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极深极密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他听到竹杖点在门槛上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炉子还热着，要打什么？自己看货架上的样品。
冷杉把何禄航线图放在铁砧上，又取出海西保护计划附件里永济铁行的供货记录和银硝铁锭模具编号的比对结果。
老铁匠放下火钳，拿起货单凑到炉火前看了很久，随即站起来，走到铁行最里间的旧木柜前，从柜底翻出一本极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皮被煤灰和铁屑磨得发亮，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模具编号和出货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几行极细极淡的字迹说，这几批铁锭是兵部武库司拿着调拨单来订的货，说是什么海防工事用的铁料？他按订单打了铁锭，按期交货。
后来隔了很久又有一批人来订货，拿的是市舶司豁免单，说跟之前那批是同一个工程后续用料。
他又打了，也按期交了货。
再过一阵子又来了第三批人，既没有武库司的调拨单，也没有市舶司的豁免单，只拿了一张南洋商号的私单，说要订同款铁锭，数量比前两次少得多。
他觉得不对，没接单。
那之后不久，他在码头上听说了南洋查获银硝符印的事儿，他把前后几批铁锭的模具编号逐笔核对，发现这些铁锭的合金配方和普通铁料不同，铁水里掺了一种他没见过的银白色粉末，高温下会释放极淡极刺鼻的白烟。
他停了风箱，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极小的铁片样本，银白色的粉末嵌在铁晶界之间，在炉火映照下泛出极淡极暗的靛蓝。
这是那批铁锭的边角料，他留了很多年，等有人来问。
冷杉立刻把龙炁镜对准铁片样本，镜面上浮出的暗红脉冲与何禄银硝配方残片的检测数据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