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让冷杉把永济铁行的供货记录与何禄航线图逐条比对。
比对结果证实永济铁行使用同一套模具先后承接了海西保护计划的龙鞍铁架和兵部武库司的海防工事铁料，前者交给了纳赛尔的父亲，后者被灰袍人以市舶司豁免单提走用于制造银硝符印。
灰袍人渗透海西保护计划的方式不是篡改计划本身，而是直接利用供应链最上游的模具。
这套模具的设计者就是铁行掌柜自己，他在模具上刻了极细极小的心龙文“勿悔”，那是他当年给海西康复站打第一批龙鞍铁架时刻的，后来所有用同一套模具打出来的铁锭都带着这两个字的印记，包括被灰袍人提走的那几批银硝符印。
老人从模具架上取下那副已多年未用的旧模具，模腔底部果然刻着“勿悔”，字迹被铁水反复冲刷已磨损得极淡极浅，但在龙炁镜下仍清晰可辨。
他把模具放在铁砧上说，这副模具打了一辈子铁，没做过亏心事，有人拿着他打的铁锭做了害人的勾当，这副模具就再也打不出同样规格的铁架了。
他在心里已经把模具毁了，拆下来放在架子上，等有人来查。
赵明远把模具翻过来，模腔底部“勿悔”二字在炉火映照下泛出极淡极暗的银光，他说这副模具和海西保护计划附件的供货记录、何禄航线图上的江州标注、前朝武库司主事的编号对照表，将被一同列入灰袍人符印溯源链条的最后一环。
冷杉将永济铁行的全部供货记录逐条录入龙图阁档案检索系统，这副模具将作为实物证据移交大理寺封存。
他蹲在铁砧前，把模具拓印下来，拓片上模腔底部的“勿悔”二字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
赵明远让冷杉把老铁匠的供述单独整理归档，这份供述将作为程愈案与何禄案的补充材料，附在第十三章增补页银硝走私航线溯源一节末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竹杖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又看了看铁砧上那副刻着“勿悔”的旧模具，随即请老人说一下自己的名字，这案子追了这么久，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有名字。老人说太久了，大家都叫他老铁匠。
韩山岳决定亲自去一趟江州。
苏云昭把永济铁行那副旧模具的拓片放在他书案上时，他正戴着那副铜边眼镜批阅新一批学徒的感龙术考核成绩。
拓片上模腔底部的“勿悔”二字被炉火映得极淡极暗，字迹边缘的磨损纹路和他自己那根断杵笔架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他把拓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很久，摘下眼镜，说这副模具上的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旧事，苏云昭没有追问，韩山岳把拓片放在书案上，站起来从身后的档案架上取下一份极旧的卷宗，卷宗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页是他多年前修正格龙图谱时留下的一批笔记。
笔记中夹着一张发黄的模具图纸，图纸右下角有他极工整的签名，签名的墨迹已褪成极淡极暗的褐，与拓片上“勿悔”二字的笔锋走势完全吻合。
他指着图纸上模具编号旁一行极小的字：“此模赠江州永济铁行，为海西龙类保护计划打制龙鞍铁架。模腔刻字‘勿悔’，取意共生不悔。”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书案前，把那张模具图纸看了很久，韩山岳说他年轻时刚接手龙图阁不久，海西保护计划刚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