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永济铁行那副旧模具的拓片收进怀里时，冷杉正蹲在铁行门口的石阶上，把老铁匠的供述逐页整理归档。
他忽然抬起头，说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名字，程愈的前任，郑吉的前前任，那个在兵部武库司坐了近十年冷板凳、把军需备案编号从手写改为雕版印刷的人。
此人叫曾钧，是何禄入职时第一个教他认备案编号的前辈，也是永济铁行那套模具最初的设计者之一。
韩山岳画模具图纸时，曾钧是兵部武库司派来对接的经办人。
冷杉说，何禄在自述里提过曾钧，只提了一句，说他入职那年曾钧告病致仕，此后音讯全无。
何禄所有的备案编号知识都是曾钧教的，但曾钧没有教过他银硝配方，曾钧在离职前把经手的所有档案全部整理归档，唯独那份海西保护计划的模具图纸被他单独抽出来，附了一张极小的便条：“此模为共生之器，勿与军需同列。”他把便条和图纸一起封进武库司旧档最深处，继而告病离开。
这张便条冷杉是在何禄那几口藤箱最底层翻到的，便条上的字迹与模具图纸上韩山岳的签名用的是同一种墨。
赵明远让冷杉立刻去吏部调曾钧的履历，冷杉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极薄的旧档，曾钧的履历极简单，在兵部武库司任主事近十年，从未升迁，从未调岗。
致仕后，他没有留在临安，而是回了原籍江州。
赵明远把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说曾钧还在江州，冷杉从老铁匠口中打听到了曾钧的住处，在江州码头以西一条极窄极旧的巷子里，巷口种着一棵极高的楝树。
赵明远没有带冷杉，独自拄着竹杖走进那条巷子，曾钧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极旧的薄毯，轮椅停在院子里那棵楝树下，树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面容遮得极淡极暗。
他听到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铁行里的炉子还热着，要打什么自己看货架上的样品。
赵明远把何禄航线图上那张江州标注的拓片放在他膝上，又把韩山岳那张模具图纸放在拓片旁边。
曾钧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说他是曾钧，何禄的师傅，程愈的前任，郑吉的前前任。
他问赵明远何禄是不是出事了，赵明远说何禄篡改了调拨单，已伏法。
但他留了一张航线图，把南洋船队全部航线标注得极清楚，又留了一份自述，把武库司备案编号体系全部纳入龙图阁档案检索系统。
曾钧低下头，手指在薄毯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个圈，说他没教好何禄，他只教了何禄怎么编号，没教他怎么辨人心？！
赵明远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何禄的自述副本放在他手边，曾钧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把手放在那张海西保护计划的模具图纸上，说他致仕后回到江州，在码头边开了间极小的刻字铺，替渔民在船头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