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的春潮在午后涨得极猛。
赵明远从泉州港直飞明州,墨鳞在旧港废墟上空盘旋了半圈,收拢双翼降落在新修的感龙士康复站门口。
这座康复站是在原港务协理衙门旧址上改建的,邓经历把经历司那间堆满发黄文书的瘸腿桌搬到了这里,桌上仍摆着沈通判留下的那枚通判官印。
他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来,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今早刚誊抄好的使团随行龙种检测报告。
倭国使团的船泊在明州港新码头,船身窄长,吃水极深,桅杆上挂着一面赵明远从未见过的旗帜。
旗面墨蓝,正中绣着极简极古的龙纹,龙身修长蜷曲成环形,与初祖信标网络上那些跨海分支留下的符号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简朴更原始,像是从极古老的记忆里直接裁下来的。
使团正使已在市舶司办完通关文书,此刻正带着随行通译在康复站门口等候。
正使极年轻,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狩衣,腰间佩着一柄极短的刀。
他的官话带着极明显的倭国口音,但咬字准,语速慢,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嘴里掂过分量才放出来。
他自称是倭国新立幕府的外交执事,姓源,单名一个义字,代表幕府将军前来请求大宋龙图阁派遣感龙士赴倭国传授共生契约之法。
他说完深深一躬,双手呈上国书。国书用极讲究的倭纸书写,字迹工整,墨色极浓,内容与冷杉收到的副本完全一致,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敝国龙种所罹异症,近年愈演愈烈。渔人束手,巫医无策。若大唐感龙士肯渡海相助,敝国愿以倭国近海全部信标遗址相托,永为共生之约东海分支。”
赵明远把国书还给源义,问起倭国沿海的信标遗址。
源义说倭国沿海有几处极古老的石碑,碑上刻着和中原心龙文相似的符号,渔民世代相传那是海神留下的印记,每逢出海前都要去碑前叩拜,祈求潮龙平安。
这些石碑的分布极散,从九州岛南端的渔村一直到本州岛北端的悬崖都有,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只知道它们是护佑潮龙的神物。
近年来,潮龙罹患异症,渔民们发现石碑上的刻痕在夜间偶尔会自行发光,极淡极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赵明远与李清音对视一眼,石碑刻痕自行发光,那是信标在搏动,倭国的信标从未被纳入前唐秘书监的万国龙脉图,但信标本身还在,还在自行应答,还在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搏动一次,只是从未有人听懂过它在说什么?
源义从怀里取出一片极薄极透的暖金色鳞片,鳞片边缘已被磨得极薄,那是被无数代渔民的双手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倭国的守标者没有断代,倭国的信标一直在被守护,守护它的不是感龙士,不是朝贡使臣,不是秘书监官员,是世世代代的渔民。
冷杉从康复站里出来,手里拿着刚完成的潮龙龙炁频率分析报告,他把报告递给赵明远,说潮龙体内那道内生靛蓝痕迹不是外来侵蚀,也不是疾病,是分离时,这支分支为适应深海高压环境自行演化出的代谢副产物。
在信标网络重启之前,副产物处于隐性蛰伏状态,与龙炁和平共存了极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