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龙图阁秘库的瓦檐上还在滴水。
韩风跪坐在一整面墙的樟木书格前，膝下垫着两层旧麻布，不是怕凉，是怕潮气洇上来污了书，秘库在地下三丈，四壁砌青石，常年阴冷，但干燥。
龙图阁立阁之初就定下规矩：秘库藏书，宁可冻着人，不能潮了纸。
他手里是一本虫蛀的《似曾录》。
贞观朝秘书监虞世南手录，端拱二年由虞家后人捐赠入阁，书页已脆，翻动时发出干叶碎裂般的细响，韩风修补了三个时辰，补完第七页的蠹洞，正要合上时，指尖忽然触到书脊内侧一道异样的凸起。
书脊的裱布与书页之间，夹着东西，韩风停住呼吸。
龙图阁典籍官的规矩是：修补古书，发现了前人的夹条、批注、便签，不得擅动，须先录下原位，再报知直阁学士定夺。
但这本书不同，《似曾录》是虞世南为初祖信标观测而编的专着，它的夹层里可能藏着任何东西。
他用竹镊子轻轻挑开裱布边缘，裱布早已失胶，一挑便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桑皮纸，纸色深黄，折痕处已磨出毛边，显然是从书成之日起就被夹在这里，从未取出。
韩风展开桑皮纸。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符号极简，上下结构，上半是一个规整的正圆，下半是一个尖锐的三角，三角的尖端正抵着圆心的位置。墨迹是虞世南的手笔，端正的虞体行楷，但符号旁边多了几个字，用枯笔草草写成，显是仓促间补上的：“此符不可留，亦不可毁。”
韩风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虞世南是初唐第一等端重的人，太宗评他“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五绝，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着作中夹入一张纸，写着“不可留亦不可毁”他自己都下不了决心，于是把它藏在书脊的夹缝里，让时间替他做决定。
韩风翻开《似曾录》的扉页，虞世南自序的落款是“贞观十二年秋八月”，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五百年。
五百年，这个符号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书脊里，没有人翻过这一页。
韩风将符号拓印在素绢上，尺寸不差，笔锋尽录，然后原样将桑皮纸放回书脊，合上书，在书函外贴了一张红签：“待报”。
他看看窗外，雨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落下来，打在石阶上，溅起一蓬细碎的水雾，他拿起拓片，推门而出。
临安街。
龙胆茶肆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卧着两条龙。
说是“卧着”，其实是墨鳞卧着，追云挤在墨鳞旁边，墨鳞通体玄黑，翼膜收拢时像一面斜倚在树身上的铁盾，蹄甲在泥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坑。
追云，一条灰青色的龙，蹄甲上有一道旧伤，走路时微微跛，但不影响它在茶肆后院追母鸡。
此刻墨鳞没有在打盹。
它昂着头，颈部的鳞甲微微竖起，朝向西北方向，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震鸣，不是攻击前的嘶吼，是某种更原始的反应，像猫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像马在暴风雨来临前刨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