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知道,它在碑旁边卧下来的时候,不是累了,是难过。”
半个月后,他们回到汴京。
韩风已经把龙图阁秘库翻了个底朝天,他用赵明远从蜀道带回的碑文拓片,加上虞世南的桑皮纸符号,梳理出这个符号在历史上的全部出现记录。
他列了一张表,挂在龙图阁议事厅的墙上,表格极长,从东汉建初三年一直拉到宋初,跨度超过一千年,每一次符号出现的时间、地点、背景,都在对应的格子里写满了蝇头小字。
赵明远站在表前,一行一行地看。
公元78年,东汉建初三年,广汉郡龙脉异动,郡丞张寿刻碑镇压,龙脉异动的起因是山崩,地鸣三日,旬日之后龙脉复安。
公元368年,北魏太元三年,洛阳龙脉异动,地鸣七日,太武帝拓跋焘令方士设坛镇压,镇龙坛的形制与广汉郡残碑上的符箓结构一致。
公元658年,唐显庆三年,长安龙脉异动,地鸣五日,高宗李治令太史局设坛,太史令李淳风在设坛记录中画了一个符号,被虞世南收录进《似曾录》,但虞世南在正式版本中删去了这个符号,只把原稿夹在书脊里。
缺失记录,约公元900年,五代乱世,无明确官方记录,但在敦煌藏经洞中发现僧侣手记一则,提到“甘州地鸣三日,山裂,有物如龙吟”,未提符号,但地鸣与龙吟的特征与前三次完全吻合。
缺失记录,公元1158年前后,尚未发生。
韩风在表格最右侧又补了一列:“关联人物”。
东汉那次,郡丞张寿,一个地方官,名字只在这块碑上出现过一次,北魏那次,太武帝拓跋焘,灭佛的那位,杀戮极重,唐那次,高宗李治,李淳风,虞世南,虞世南删符号,李淳风画符号。
这两个人是同时代的,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流?虞世南为什么删?李淳风为什么画?
“还有一个人。”韩风说,“每一行都绕不开的那个人。”
赵明远知道他说的是谁?!
秦始皇!
符号是镇压龙脉用的,大规模镇压龙脉,始于秦始皇,收缴天下龙脉图,铸十二金人,那个符号,那个结构,它的源头,极有可能就在秦始皇陵里。
“如果始皇帝把完整的镇压公式刻在了十二金人内壁,”赵明远说,“那么两千年来出现的所有碎片,都是从金人上刮下来的。”
韩风点了点头。
“灰袍人走过的路线,敦煌、阳关、龟兹、极北、南洋,他去过每一个出现过碎片的地方。”他把另一张图打开,上面标注了灰袍人近百年来所有被目击的位置,“他要么是在收集碎片,要么是在销毁碎片,或者两者都是。”
“如果他是想销毁,为什么不毁得彻底一点?如果他是想收集,为什么不拼出完整的公式?”
韩风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毁不掉完整的,也拼不出来完整的。”他说,“他只能追着碎片跑,毁一块是一块,两千年来,他一直在追。”
韩风从秘库取出《似曾录》原书。
书已经修补好了,他用竹镊子重新取出那张桑皮纸,这次不是在烛光下看,而是将纸平铺在一盆清水的水面上,桑皮纸吸水极慢,在水面浮了许久才慢慢沉下去,纸面上的墨迹被水洇开,却没有模糊,反而显现出原本看不见的第二层字迹。
虞世南的密信。
他用明矾水在纸上写了第二层文字,干了之后隐藏不见,遇水方才显现,韩风的手法极轻,没有伤到纸的纤维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