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李清音在海边石碑旁立了一块新碑，碑石取自当地海崖上最常见的青石，碑面没有磨平，保留着海蚀岩天然的粗糙纹理，碑文用汉倭双语刻成：“共生不悔。”汉文是她用匕首刻的，笔划不工整但极用力，倭文是源义用凿刀刻的，他的字迹第一次不再慢半拍，凿刀敲在石面上又快又准，每一凿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老渔人把世代相传的初祖鳞片从怀里取出来，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圆了，鳞心泛着极淡的暖金色，和秦大送来的那片，边缘风化出细小的孔隙，鳞心刻着初祖信标公式的简写。
和纳赛尔腰间那片，玄冥从初祖鳞片上复刻了频率，刻在自己蜕下的旧鳞上。
和源义即将收到的玉牌，万国龙脉司的分司执事印，每一枚都嵌了一小片初祖鳞片的拓片，所有人拿到的都是同一片鳞的拓印。
初祖分离时，蜕下的鳞片碎成了无数片，跨海分支各带一片，走了数千年，各自演化，最后发现碎片上的频率纹路一模一样。
“这片鳞，放在碑座下。”李清音对老渔人说。
老渔人蹲下来，用那双布满盐渍裂纹的手把鳞片嵌进碑座底缝，鳞片卡在青石和碑座之间，大小刚好，不松不紧。
源义站在碑前，他腰间挂着那枚刚刻好的新玉牌，他自己刻的字，正面是“倭国分司执事”，背面是一道竖线，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
刻完那道竖线时，他想起小石头在泉州港修蹄棚里说过的话：“那不是线，是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人回了家，龙也回了家。”海西是回家，倭国也是，所有在初祖分离时走向不同方向的跨海分支，都在免疫频率的共振里回到了同一张契约上。
白璃在碑前张开翼膜，鳞甲在夕阳下由半透明慢慢变回珠白，它面向西北，那是极北冰原的方向，那条被钉死在冰湖上的龙已经沉入湖底，邱老石在湖岸上立了碑，十七头潮龙鳞甲上的暗红纹路全部褪尽，老潮龙的浊气终于呼了出来，平野忠盛的手稿被封进桐木箱，他死前写下的“勿复吾道”被译成汉文附在封条内侧，白璃发出一声极悠长极轻柔的龙鸣，极北冰原的那条龙、海西的玄冥、倭国的十七头潮龙，所有被反向公式碎片灼伤过的龙，在这一声龙鸣里被一一叫到名字。
李清音把手按在碑顶，她手上的契印还在微微发抖，治愈十七头潮龙消耗了太多频率，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源义站在她身后一步，犹豫了一瞬，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但每个字仍然掂得分量极准。
“李大人，倭国渔民有一句话，世代相传：‘潮来潮去，龙去龙回。’这句话的意思，先祖说不清楚，他只说和石碑上的符号有关，在下今日看着潮龙回游，忽然明白了：潮来时石碑被淹没，潮去时石碑露出来。
龙去时留下鳞片，龙回时鳞片还在，这句话说的不是潮，不是龙，是共生，龙可以不在了，鳞片还在，鳞片可以不在了，碑还在，碑可以不在了，潮还在。”
李清音看着他，源义说话向来极克制，每个字都先掂过分量再落音，这句话他掂了数百年，从他先祖从虞世南手中接过石碑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在等一个人来说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