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义大人,这句话刻在碑阴。”
源义从腰间拔出凿刀,他在碑阴刻下那句话,倭文在上,汉文在下,汉文只有八个字:“潮来潮去,龙去龙回。”落款处他盖上了腰间那枚新刻的玉牌,朱红火印烙在青石上,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老渔人把潮龙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他用了多年的海藻纤维纸,纸面磨得极光滑,墨迹不易附着,他用海螺墨在最末尾写了一行字:“共生不悔。后来者勿忘。”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在碑座上。
海风吹过来,册页微微掀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上写着“贞观十二年始”,最后一页刚写上今天的日期,数百年的记录,在同一个日期上合拢了。
李清音骑上白璃,白璃翼膜张开,翼尖扫过石碑顶端,老渔人在碑前跪下,额头贴在碑座上,嘴里念着极低极含糊的倭语,不是在祈祷,是在告诉先祖:虞大人刻的石碑旁多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先祖问虞大人的那句话的答案,源义扶着老渔人的肩膀,没有拉他起来,他自己也鞠了一躬,比在码头上迎接李清音时鞠得浅了些,不是不郑重,是更自然了。
白璃从地面升起,在石碑上空盘旋了一圈,鳞甲在暮色中由珠白渐渐转为半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李清音回头看了一眼。源义站在石碑旁,腰间挂着那枚新刻的玉牌,他自己刻的字,正面是“倭国分司执事”,背面是一道竖线,和纪半瞎在家书末尾画的那道竖线,邱老石在冰湖碑石上刻的那道竖线,纳赛尔在木棚柱子上刻的那道竖线一模一样。
风从太平洋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潮声,潮水正在上涨,石碑的基座被海水漫过,藤壶壳上的绿藻在水下轻轻摆动,白璃的身影消失在海平线上。
老渔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他把潮龙记录册从碑座上取下来抱回怀里,走回码头那艘旧渔船,源义把铜板测试者的遗物收进木箱,用海藻绳捆好。
码头上卸鱼的挑夫们已经收工了,只有一个老人在收拾渔网,他是老渔人的孙子,年纪还小,手指还没有被盐渍泡出裂纹。
他把渔网挂在木桩上,回头问祖父:“潮龙好了吗?”
“好了。”
“还会再犯吗?”
老渔人把潮龙记录册放进渔船上的木箱,系好绑绳,他想了一会儿,把孙女问的话和韩风在泉州港修蹄棚里对小石头说的话连在了一起。
“也许会,但有人会来修的,不是修好了就算完,是一直修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