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被押回临安的当日，龙图阁狱的铁门在巳时三刻打开了。
龙图阁狱设在秘库东侧一座独立的石砌院落里，院墙极高，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长了几丛枯草。
狱室不大，四壁青砖，地面铺着粗石板，靠墙一张木床，床头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空白册子。
窗是铁栅窗，正对院内一棵半枯的老槐树，阳光从铁栅缝隙里漏进来，在石板地上切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
蔡攸被押进狱室时，生铁枷锁终于被卸下了，枷锁合页处的铁锈卡死了锁扣，狱卒用凿子和锤头敲了好一阵才敲开。
铁枷落地时在石板上砸出一道浅坑，闷响声在空荡荡的狱室里来回弹了数息，蔡攸脖颈上被枷锁磨破的皮肤已经结了痂，痂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
他坐在木床上，左手托着碳化的右腕，断指茬口在押解途中又裂了一次，碳化组织从指根处开始松动，像枯树枝从树干上剥落。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曾经在淮南转运使衙门里握笔批文的手，曾经在符印工坊里捏着刻刀雕铜板的手，现在像一截烧了半截的柴火，从指尖到手腕全是死灰色，只有腕根还有一小片皮肤保持着活人的颜色。
油灯在矮桌上跳了一下，狱门没关，不是疏忽，是龙图阁狱的规矩：未定罪的待审者不锁狱门，只锁院门。
蔡攸可以走到院子里，可以在槐树下坐着，可以在阳光下看自己碳化的手指，但他没有动，他坐在木床上，盯着矮桌上那本空白册子。
册子是冷杉放的，每一名待审者入狱时，典籍官都会在桌上放一本空白册子和一支炭笔。
冷杉在册子封面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供述用纸。如实记录，从宽。”纸条右下角盖了一枚极小的朱红火印，印旁边是他自己的签名，不是韩风签的，不是赵明远签的，是冷杉，龙图阁档案专员，卷宗归档时每一份文件末尾都要写上“校对：冷杉”的那个人。
蔡攸用左手拿起炭笔，笔杆很粗，是冷杉专门挑的，他猜到蔡攸右手废了，左手不一定握得住细笔杆。
蔡攸把笔攥在掌心里，笔尖抵在册子第一页的左上角，停了很久。
他有很多话可以写，辩解、推责、求饶，他父亲蔡京当年被弹劾时写了一份万言陈情表，从祖上三代清贫写到自己的千秋功业，字字泣血。
他从小看那份陈情表的抄本长大，烂熟于心，但他现在握着笔，脑子里一个字都套不上去。
他写了第一行字：“罪臣蔡攸，原淮南转运使。私铸符印装置，潜逃金国，今被遣返归案。”
写完这行字他把炭笔搁下了，不是写不下去，是这行字本身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私铸、潜逃、遣返、归案、四个词，概括了他近半辈子的全部努力。